“哦,便是一个时辰后喽。”
城阳公主含笑望着我们,忽发感慨:“明达与至尊感情最是深厚,每分开便会啜泪。”
少顷,殿外响起喧哗呼喊,是护僮侲子在广场上唱诵舞蹈,古老神圣的驱傩仪式正式开始了。帝后带头,余众也呼啦啦的都跟了出去,希冀借神明之力驱除来年的疫鬼邪祟。
旭轮拉着我,我又拉着薛绍,随着人潮向外冲。薛绍有点不乐意,他心里仍记挂挑花线。我答应会教他更多花样,莫名发觉自己很像幼儿园阿姨啊,这些小少爷都得靠我来哄。
前方恰有人挡路,旭轮顺手拽他衣裾,那人亦是紫袍玉带,扭头露出了正脸,三十出头的内秀男人,没记错的话他是曹王李明,李世民最小的儿子,但李治登基之后将他过继给他母亲杨氏的前夫为后,所以他名义上的父亲是巢剌王李元吉。他的王妃元氏就坐在城阳公主附近,性子清冷,少言寡语。
李明浅笑,看了看我们三人,俯身抱起旭轮:“是旭轮呀。”
旭轮好奇的去摸李明头冠上的金蝉:“阿叔观傩戏么?”
“是呀。” 李明乐乐呵呵,也跟个孩子似的,一门心思的往前挤。旁人看清是他,并不见怪。
没走几步,李明又碰着了李贤,李贤尊一声曹叔,李明道一声六郎,李明才放下旭轮,旭轮又央着李贤背起自己看驱傩。
李贤把旭轮举高坐在肩头,笑对李明道:“节前至尊赏下虢州贡物,枣子颗颗肉厚味甘,我不由思量,莫不是虢州刺史亲手挑选?侄儿未敢辜负,悉数没入腹中。”
李明也同他玩笑:“六郎惯是这般风趣呢!确如六郎所言,公务少俭,我便守在弘农州衙挑选枣子,心知至尊定会赏与你兄弟品尝,因而加倍用心,不使六郎失望啊。”
李明又逗了逗我,对李贤道:“至尊与你兄弟对四娘颇为宠爱。”
李贤随口说:“闺中饱受父兄疼宠,他年对驸马定是百般挑剔,我不免为那驸马担忧啊。”
“呵呵呵,”,李明爽朗大笑,指了指正手牵手的薛绍和我:“驸马便在此地,六郎正可嘱咐驸马。”
李贤也笑:“正是正是。”
傩戏的护僮侲子都由十二至十六岁的少年充任,皆戴面具,上着白色短衣,下着赤色窄口裤,共列八队,每队二十四人,每六人为一行,高唱十二神以逐恶鬼。太卜令及小吏跟随指挥,力求队列齐整。
最前方有一人引导,右执戈,左执楯,也著假面,侲子们佩戴的是精神抖擞的孩儿模样面具,这领头人的面具却凶恶可怖,尤其眼部留出四个窟窿,仿人之四目,金漆勾画,映照着庭燎大火,金光每一次的闪动都像是那诡异的四只眼睛在窥探观赏者的秘密。这便是方相氏,传闻黄帝轩辕氏巡视九州,其妻螺母中道而亡,黄帝以第四妃嫫母监护,因嫫母貌丑,诸鬼不敢靠近,亡灵可享安宁。扮方相氏的衣着也与侲子不同,玄色宽袍,朱红裙裳,还要披一层熊皮,不停跳着夸张的舞步。
“甲作食残,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
全场最专注这场傩戏的人恐怕是李贤、旭轮和我,因为赵子嫣之前说李显今夜会扮方。。。诶,赵子嫣呢?她应该也很积极呀。我踮脚抻着脖子四处看,人挨人人挤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家闺女,赵子嫣会和谁在一起呢?李弘?李弘倒是容易认,帝后华盖之后便是太子的位置。意外之喜,赵子嫣居然真的伴在李弘左右。赵子嫣遥指阶下广场,口若悬河,李弘则俯首倾听,全无不耐,那笑意格外畅快,格外真切,无所保留。
“哎呀!”
还没看清自己踩了哪个倒霉蛋的脚,那人便把我抱了起来。我暗咽口水,薛瓘的华贵丰秀和贺兰敏之的无羁韶美还真是棋逢对手啊,真教人难取舍。
韩国夫人病逝一年,贺兰敏之居家丁忧,没在宫中露过面,定的是年后打卡上班,所以冯凤翼才很为难是否要请他参加除夕宫宴。
“武表兄?” 我本以为贺兰敏之不会应邀,先前向酂国夫人请安时,她没和武媚提及贺兰敏之就在麟德殿。
贺兰敏之依旧是一副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的慵懒神态:“诸侲子怎未将这小小促狭鬼拿住?胆敢去闹国储。”
我嘿嘿傻乐扮无辜:“非也非也,月晚很乖哦。”
“狡辩,”,贺兰敏之朝李弘的位置一努嘴:“少见五郎与女子这般亲近,不得扰其雅兴。”
他找到李贤,叮嘱李贤不要让我乱走,又冷冷的对李贤吐出一句:“得意否?阿妹具已告知。”
李贤在见到贺兰敏之时便极不自在,这一瞬甚至垂下了头:“我。。。我。。。必不负表。。。”
“住口吧,”,贺兰敏之不屑一笑:“大王切莫赌咒发誓。”
李明听到动静便扭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周国公?”
贺兰敏之平静的叉手一礼:“武某见过曹王。”
贺兰敏之转身离开,李明附耳与李贤说话,李明说了一大通,李贤苦笑不语,似有难言之隐。李明叹气,拍了拍李贤的肩膀。
我这才想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贺兰瑜私侍李治一事,贺兰敏之是否也参与其中?又或许,他根本就不知情?毕竟为韩国夫人守灵时,他兄妹的态度截然不同,贺兰瑜当众吵闹,决意与武媚撕破脸,而贺兰敏之则恭恭敬敬,似乎更想保住饭碗,如果他知道,肯定会阻挠妹妹送人头。除此之外,李贤和贺兰敏之这一问一答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仿佛也与贺兰瑜有关,总不会真如我所想。。。我的妈呀,李弘,李治,再加一个李贤???这有颜无脑的小美人是预备气死武媚吗?
傩戏结束了,领舞的方相氏却没随大队伍离开,迈开健腿一口气跑上十多丈高的玉阶,直冲入人群,惹出连连惊呼,没寻到心上人,倒是找到了心上人她妈。
方相氏摘下面具,拦住了正欲进殿的六七个贵妇,她们又惊又喜,不曾想凶神恶煞的面具之下竟会是这位俊丽秀美的少年亲王。
“敢问姑婆,子嫣何在?!” 李显跑的快,说话也喘,视线还不忘扫视人潮。
诸妇人哄笑调侃,常乐大长公主掩嘴笑道:“七郎合该避嫌才是啊!”
李显的近侍紧随其后,把木戈楯牌等物接了过去,又为主人围了一件御风保暖的裘袄。
李显眸光灼灼,厚着脸皮回常乐:“数个时辰未见子嫣,小子心急,姑婆莫怪。”
常乐紧挨着一位千金公主,风姿绰约,看着比李治还要年轻精神,却也是李渊的女儿,李治的姑母。
千金公主顺手轻掸被李显握着的面具,含笑凝望这俊美儿郎,嗓音柔腻:“曾见二娘与太子叙话,七郎不若去问太子。”
知道心上人在哪里,李显满意的礼貌告辞,有了目标,也就好找了。而我,也直奔李弘而去。
曾告诫自己,我并非帝后真正的女儿,我要永永远远的置身事外,清清静静的直到这一世的死期,可李弘哥仨待我实在太好了,面对一段即将引起兄弟纷争的三角虐恋,我焉能无动于衷?却没料到,自己一脑门官司的李贤也默默的关注这一切,我寻到李弘时,他哥俩几近争执。火星撞地球,万年不遇呀。
我一眼便瞧见李弘的玉带上多出一样东西,我确信他在蓬莱殿更衣时并没有这个香囊。沉碧软绸,形似柳叶,绣了双宿双飞的蝶,针脚粗糙,明显是技艺生疏,另绣有两行金线小字:寄语相知者,同心终莫违。
李贤着急,语气不免迫切:“圣意如此,况三郎对赵。。。阿兄素来宽忍大度,为何今次偏。。。”
“尚无明旨,”,李弘下意识的抚那香囊,他注视李贤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不耐:“代旁人求美,你着实清闲啊。”
一针一线诉思慕,赠君馨香应明我。观李弘如此态度,这凭空出来的香囊出自何人之手,我此刻是心知肚明。
唉,各花入各眼,端重内敛的太子爷偏就看中了古灵精怪的小表姑,旁人也不敢挑错儿,怪只怪,他亲弟弟对这位赵家姑娘也是一心一意,这可就难办喽。难道请帝后给两个儿子当裁判吗?哼,那我估计赵子嫣跟谁都没戏了。
“飞蝶好看,”,我伸手抓住了香囊,笑眯眯的望着李弘和李贤:“阿兄快快解下送与月晚!”
【13-06-2017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7月14日(2020)更新:
没有改动太大,给小薛绍加了一段戏
前段时间和wb的一位网友(可能是薛绍粉丝)就本文与历史的出入聊了聊,颇有收获
的确,按历史来说,太平喜欢的人是青梅竹马的薛绍,于情于理要让这个重要角色丰满起来
但我不能改变我写了十年的这个故事,所以薛绍的戏份还是比男主和武驸马要少啦
最后还是那句提了好几年好多次的话,我尽可能的贴近历史写是为了增强阅读时的代入感
因此文的主线是男女主的感情,单单这一点虚假就决定了我不是考据派,望理解
【唐六典·卷十四·太卜署】
太卜署:令一人,正八品下
太卜令掌卜筮之法,以占邦家动用之事
凡岁季冬之晦,帅侲子入于宫中,堂赠、大仇,天子六队,太子二队,(《周礼》:“男巫冬堂赠,无方无算。”郑玄云:“赠,送也。岁终,以礼送不祥,其行必由堂始。巫与神通,言东则东,言西则西,可近则近,可远则远,无常数。”大潍礼选人年十二已上、十六已下为侲子,著假面,衣赤布裤褶,二十四人一队,六人作一行也。)
方相氏右执戈、左执楯而导之,(一人为方相氏,著假面,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唱十二神以逐恶鬼。(甲作食残,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疆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滩者既出,乃磔雄鸡于宫门及城之四门以祭焉。
萧纲【南梁】
复此从凤蝶
双双花上飞
寄语相知者
同心终莫违
7月12日(2020)更新:
文笔太差,拜求大家去看大明宫纪录片,人家那文案写的,啧啧,自愧不如
【唐六典·卷二十五·千牛卫】
左右千牛卫,大将军各一人,正三品
将军各一人,从三品
龙朔二年改为左、右奉宸卫,神龙元年寻改为千牛卫
大将军·将军之职,掌宫殿侍卫及供御之仪仗,而总其曹务
凡千牛备身、备身左右执弓箭以宿卫,主仗守戎服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