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歇着。”队长坐上马车,跟着嘎子走了。
宋良骥坐到灶膛边,抓了一把干草,放进灶洞,又撅了一把树枝,划着火柴,点着干草,等树枝燃起来,铲了一铲煤撒上,一股浓烟顿时从灶洞里冒了出来。
幸好宋良骥出事前,那个月发的工资还没有上交,兜子里还有钱。第二天一早,他就缠着队长,让嘎子赶马车,把尹僚冠拉到公社卫生院,检查腿伤。
检查下来,他的腿不能复位,已经瘸了。尹僚冠失声痛哭起来。
宋良骥安慰了好一阵,到副食店买了两包桃酥、饼干,拿出一包塞给他。又到糖烟酒商店买了两条烟,给了他一条。他扯开自己那条烟,递给嘎子一包,哪知嘎子就是不接,还甩给他一句话:“老实点,我要你那玩儿干哈?!”
宋良骥无法与嘎子套近乎,于是就求他:“麻烦你去趟菜店,我们买点白菜土豆。”
“买那干哈?”嘎子不愿意。
“还给你们。”宋良骥陪着小心说道。
“队上的菜窖子里有的是,以后再说。”嘎子想尽快回去。
“车上还有空地方,带点煤好吗?”宋良骥心想,煤得备足一点,另外也要尽快把他家的煤还掉。
“你的事咋这么多?”嘎子不乐意。
“帮一下忙嘛。”宋良骥下了矮状。
“告诉你,就这一回!”嘎子赶起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嘎子家门口,宋良骥没有卸煤,拎着一包桃酥饼干,径直走进了嘎子家。
只见炕上躺着嘎子的母亲,垫着高枕头,不停的咳嗽。
“大妈,好点了吗?”宋良骥坐到炕沿上。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大娘问道。
“是啊,我来看看您。”宋良骥很热情。
“我一个病老太婆,有啥好看的!”大娘说完,就激烈的咳嗽起来。
“有事说事,没事走人,赶紧的!”嘎子下了逐客令。
“好的,大娘,我买了一包点心,你老尝尝。”宋良骥把点心搁在炕上,起身出门。
“拿回去!”大娘话还没有说完,又激烈的咳嗽起来。
宋良骥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大娘说:“谁要你的东西,嗯哼、嗯哼(咳嗽),我嫌手脏!”
大娘的话,声音不大,但象一颗重磅炸弹,在宋良骥的心头炸响,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嘎子家的门框矮,宋良骥也不知道低头,一下重重的撞在门楣上。
嘎子把那包点心重重的扔在马车上。
宋良骥也不知道卸了多少煤,直到嘎子对他说:“够了,一点哈数都没有,上车。”
宋良骥上了车,坐在尹僚冠的身边,失魂落魄。
村子里的不少人,遇到他们,就像躲瘟神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我怎么混到了这个地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天哪,你为什么这样不公!无情的现实,让宋良骥痛苦难当。
他们回到了家,宋良骥把尹僚冠的被褥抱到他的房间,让他躺下,然后卸煤、生火、烧炕。
为了让他练习走路,宋良骥天天架着他,在门前走。累了,就扶他回去休息。后来,尹僚冠的腿有点劲了,宋良骥就做了一根拐杖,让他拄着。也就是十来天,尹僚冠已经能拄着拐下地了。
他整整瘦了一圈,形同枯槁。
尹僚冠的腿还没有彻底好利落,他们俩就被赶下地了。
东北的冬春,没有农活,老百姓都“猫冬”了,唯独只有他们俩干活。赶车的嘎子,肩负双重任务,一是赶车,另一项就是监督他们劳动改造。
蔬菜大队的地里,积雪还未化尽,“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屹立在寒风里。
一辆马车,拉着大粪,沿着垄沟,慢慢驶向地里。马车停下后,宋良骥扶着尹僚冠下了车。他们俩头戴绿色棉帽,身穿黑色棉衣,手拿铁锹,将车上的大粪一铲一铲卸下来,撒到地里,准备春耕。
嘎子蹲在一旁。
在地里,嘎子没有为难他们,卖点力气,这倒没有啥,但在村子里装粪的时候,他们俩遇到了最为难堪的事。
天寒地冻,粪堆冻得硬邦邦的,宋良骥用镐抛,尹僚冠用锹往车上铲。抡镐,那可是一件重体力的活儿,车还没有装满,他已经大汗淋漓了。
一帮小孩儿,站在一旁看,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其中一个大点儿的孩子,还胡诌起了自编的童谣:
“树上的乌鸦哇哇叫,
两个坏蛋来改造。
大粪疙瘩硬邦邦,
他们身上坏水冒。”
尹僚冠真想扔下锹就跑,但不行啊,嘎子在一旁看着他们。宋良骥过去一般不脸红,现在,他已经红到了脖子跟。
特别是家里的大人来了,朝孩子的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拉着孩子就往家走。边走还边骂孩子:“看你五迷三道的,唬啊,跟着这样的人,能学啥好。”
唉!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宋良骥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收工了,宋良骥对尹僚冠说:“你就辛苦点,做一下饭,我去一趟热电厂。
“你还好意思出去疯?”尹僚冠的气还没有消。
“我们必须改变这种处境。”宋良骥的态度甚为坚决。
“你别做梦了!”尹僚冠认为根本不可能。他边说边拿盘去舀高粱米。
“我们要为他们做一件实事。”宋良骥已经思虑成熟。
“啥子实事?”尹僚冠淘起了高粱米。
“村子里这么多老人生病,原因就是冬春缺少新鲜蔬菜,我们得想办法盖一个温棚,种上菜,把他们的病治好!”宋良骥的点子真多,不过这次的点子,是凄惨的点子,无奈的点子。
“骚主意,天气马上就转暖了,屁用!”尹僚冠的一盘凉水,把宋良骥的心,一下浇得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