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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天刚蒙蒙亮,一架马车,“嘚嘚嘚”的向郊区驶去。拉车的只有一匹马,马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气。车把式带着狗皮帽子,穿着羊皮袄,将赶车的鞭子往怀里一插,两手朝衣袖里一拢,随着马车悠闲地晃动。

车上拉了两个人,宋良骥污头蓬面,坐在那里;尹僚冠卷缩成一团,躺在车板上。两人身上还是关押时穿的那一身肮脏的棉衣。

马车离开市区,宋良骥问车把式:“同志,我们这要到哪里?”

“哈玩意儿,谁跟你是同志!也不撒把尿瞅瞅。”车把式转过头来,盯了宋良骥一眼。

宋良骥一看,车把式原来是个年轻人。从他这一瞥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对他们充满了敌意。

“你总得告诉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宋良骥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那嘎达,两个大烟筒的地方。”他用鞭子指了指。

宋良骥看了看,对车把式说:“热电厂?”

车把式没回答,他不愿与他们搭讪。

宋良骥看看他的穿着打扮,感觉不像是工人,忙问他:“你们都在热电厂上班吗?”

“俺们是蔬菜大队。我说你好好卖会儿呆多好,整的人不消停。”

“我们去了都干些啥?”宋良骥被人呛了还不知趣。

“瞅你那个小样,还想图清闲?”车把式奚落了他之后,甩出了一句话:“劳动改造!”

宋良骥被呛得一时无语,又伤心又愤怒。我们成了坏人了,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马车又行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烟筒脚下,在村东头的一栋土坯房门前停了下来。

宋良骥跳下车,看了看,三间房子坐**南,每间房都有一扇木门。房子右边的墙角处,最外边的一层草合土,已经掉落。中间门口的屋檐下,砌了一个土灶,灶旁有一张歪歪斜斜的矮桌,再过去堆的就是柴草。

尹僚冠的腿还没有好,宋良骥把他从马车上背下来,走进中间的屋子,只见室内布满了灰尘。他把尹僚冠放下,端来一张凳子,用衣袖擦了擦,让他坐下。接着,便开始收拾起来。中间的这间屋子,靠门砌了一个灶台,灶台上安了一口铁锅;灶门开在走廊上,烟道却从里面分叉,通往两边的房间里。看来这口灶既做饭,又取暖。灶台旁,安了一个大水缸,水缸上盖了一个裂了缝的木盖。宋良骥揭开盖,缸里还有水。房子中间,有一张修补过的四方桌,桌旁有几张四脚凳。周围墙边放着农具、扫把之类的杂物。宋良骥打了一盘水,从墙上取下抹布,擦拭起来。打扫完中间的屋子,又开始打扫两边的屋子。

两边的房间里,各砌了一个土炕,炕上铺了一张竹席,有几个地方还用布修补过。炕上有一张四方炕桌。

打扫完,宋良骥回到中间屋子,只见尹僚冠颠着一条腿,正在抹锅台。

“这里用不着你!老实待着。”宋良骥一手架着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坐回桌旁。

尹僚冠也不吭声,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失魂落魄的呆坐着。

宋良骥把锅碗瓢盘洗干净,舀上水,准备生火。当他坐到灶膛边,用手扒拉了一下柴草,顿时大吃一惊,地上只有一些煤屑,一块煤也没有。这大冬天的,没有煤取暖,冻都要把他们冻死,还谈什么改造?

先不管他,把水烧开再说。

他用柴草把水烧开,给尹僚冠舀了一碗,便开始打扫院子。

门前有一个土院坝,一直延伸到前边东西走向的水渠;渠里的冰雪上落了一层灰,渠边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发抖;杂草中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如果是夏天,可以坐在这块石头上洗脚。坝子的右前方有一口水井,宋良骥朝井里瞧了瞧,水井里结成了冰,只有一只胶质水桶,挂在旁边的树杈上,昭示着春日解冻后,水井能用。

就在他扫地的时候,那位年轻人赶着马车又来了,车上还坐着一位老者。马车停在了土坝上。只见那位老者头戴狗皮帽,身穿黑棉袄,腰系一条粗布带,带子上插了一杆大烟袋,麻利的从马车上下来。

车把式告诉宋良骥,他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

队长从车上抱下了棉被、棉褥,对宋良骥说:“大兄弟,别愣着,把高粱米、土豆、白菜卸下来。”

“谢谢,谢谢!”宋良骥背起一袋高粱米往屋里走。

“嘎子,我们把哈玩儿忘啦?”队长对车把式说。

“是煤吧?”叫嘎子的车把式回答说。

“你家昨天不是刚拉了一车吗?”队长问他。

“咋的啦?”嘎子听出队长话中有话。

“拉一点来!”队长的口气,没商量。

“不给!”嘎子不乐意。

“你不用管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来到俺们这嘎达,就不能冻着他们。”队长把白菜、土豆从车上卸下来。

“我妈天天躺在炕上,一车煤用不了几天!”嘎子态度坚决。

“你妈好点儿没有?”农村就是这样,左邻右舍都得关心着点。队长问嘎子。

“反复咳,药也吃了,总不见好。”嘎子感到没辙。

“唉——”队长叹了一口长气,无奈地说:“我们这嘎达就有这种毛病,吃什么药都不管事。”

“什么原因?”宋良骥刚要拎起装土豆的袋子,听了队长的话,急忙放下,惊奇的问道。

“专家都来了,说是没有新鲜蔬菜吃,人没有抵抗力,年轻人还可以对付,老年人就不行了,一到冬春,就不停的咳嗽。”队长向宋良骥解释。

蔬菜大队没菜吃,谁信那。宋良骥纳闷儿,疑惑的看着队长。

“你愣哈,这大冬天的怎么种菜?”队长刚把烟袋杆取下来,气的不抽了,又把烟袋插回腰间,说道:“摆这有啥用?嘎子,快去!”

嘎子无奈,坐上马车的前沿,扬起鞭,吆喝了一声,赶着车走了。

“队长,谢谢!等我们买来了,就还你们。”宋良骥有些感动,总算遇到了一个好人。他习惯的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掏烟,刚伸进去,就觉着不带劲,口袋空空。

“整上一袋这个咋样?”队长从腰间取下一根长烟杆,烟杆上缠着一个黑色烟袋。他舞着烟杆,几下就把缠在烟杆上的烟袋甩开了,伸手接住烟袋,打开袋口,将烟袋锅放进烟袋里,一手执烟杆,一手隔着布袋,捏吧捏吧就装好了一烟袋锅。他取出烟袋锅,掏出火柴,“吧嗒吧嗒”地抽起来。随后,从烟杆上解下烟袋,递给宋良骥,嘱咐说:“里面有纸。”

宋良骥接过烟袋,伸手一掏,摸出一张两手指宽的卷烟纸,斜着折了一道缝,撒上烟丝,用小拇指勾住烟袋,认真的卷起来。卷好之后,拧紧烟头,拎着烟袋,走进屋,将卷好的烟卷递给尹僚冠。他同时朝着门外,向队长说:“他叫尹僚冠,我们是一个单位的。”

队长走进屋,尹僚冠扶着桌子站起来,朝队长点了点头。

“你这是咋的啦?”队长问。

“被他们打的。”宋良骥替尹僚冠作了回答。

“你干的那些烂事,咋不该打?!”队长看不起他。

中国的农村,家家户户久住一地,对村风民俗特别看重,谁家要是干了伤风败俗的事,吐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那还是他当娃儿的时候干的事。”宋良骥为他辩护。

“干了就是干了,敢作敢当。一个大老爷儿们,像娘儿们似的。”队长说完,吧嗒了一口烟,听到了马车声,对宋良骥说:“抄家伙,把煤整下来,赶紧的,把炕烧上。”

尹僚冠划着火柴,抽了一口。关东烟,劲儿大,呛得他直咳嗽。

宋良骥拍拍他的背,然后从墙角拿起一把锹,走到门外,将煤卸到门外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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