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部大楼后面的滑冰场上,积雪已经融化,裹露出一片黑土地。场边的树已经发芽,鲜嫩的叶子在倒春寒的冷风中,簌簌发抖。
操场上,全所的干部战士站成四列,长长的队伍里,人们铁青着脸,神情消沉。队列前,林鸿志所长在讲话。他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几乎是含着泪花讲话的。他说:“同志们,从现在起,我们就要脱下军装了,划归三机部领导。现在,我宣布,向军旗告别仪式开始。全体都有了,立正——。”
一名战士,带着白手套,手执军旗,两名战士手持冲锋枪,在两旁护卫,正步从队列前走过。
“向军旗、敬礼——”林鸿志所长发出了口令。
全体干部战士,庄严地举起了右手,噙满泪花的目光,随着军旗在移动。
再见了,军旗!你是庄严的旗帜!你是战斗的旗帜!你是胜利的旗帜!你永远在我心中的飘扬!
军旗叠起来了,军旗手双手捧着,在两名护旗兵的护卫下,在全所干部战士的泪光中,走出场地。
干部战士们纷纷摘下帽徽、领章,捧在手里,随着长长的单列队伍,来到场边的一排长桌前,一个接着一个,将帽徽、领章放在桌子上。
林鸿志、熊志丹、李丹萍、宋良骥、张倩,交完帽徽、领章,不肯离去,站在摆放着帽徽、领章的桌子旁,久久的凝望。
火车站的月台上,王百寿、宋良骥、张倩、谢平、尹僚冠和几十名四大队的设计人员,望着已经上车、身着军装、把头伸出窗外的张连弟教导员。
“到了部队就来信。”
“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大家纷纷与他告别。
“记住了。记住了。”张连弟戴正军帽,举手向车下的战友们敬礼,眼里含着泪花。
宋良骥心潮起伏,脑海里掠过一幕幕令人难忘的情景:他风雨无阻,深夜查铺,轻轻地为我们盖好被子;他板着脸,大声训斥着我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溢于言表;他手提水果、饼干,慰问伤病号,问长问短;他坐在草地上,亲切地和我们促膝谈心。战友,亲爱的战友,再见了,祝你一路平安!
他们刚刚划归三机部领导,三机部就下达了《关于开展歼9方案论证和设计工作的通知》。通知要求601所根据我国的防御态势,对两种方案进行论证和比较,为上级决策提供依据。第一种方案是突出歼击性能、兼顾截击作战;第二种方案是突出截击性能、兼顾歼击作战。并为两种方案提供性能参数。
就在这时,黄志千总师在前往国外采购实验设备的途中,飞机失事,英才早逝。所长建议三级部由王百寿接任,三级部刚刚接手航空科研这一大摊子,来不及考察,电话通知,先让王百寿临时代理。
由于王百寿代总师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歼八项目上,所里决定,由熊志丹副总设计师和气动室陈光副主任牵头,带领气动布局组展开歼九的气动布局论证。
为两种方案提供性能参数比较好办,熊志丹、陈光组织大家讨论了几次,基本就定下来了。突出歼击性能、兼顾截击作战的方案,主要性能参数应该达到,最大时速2300公里,最大升限两万米,航程要在3000公里以上,作战半径大于500公里。突出截击性能、兼顾歼击作战的方案,主要性能参数应该达到,最大时速2400至2500公里,最大升限两万一至两万两千米,作战半径450公里。两个方案的飞机重量都要控制在14吨以内。
内行一听就明白,第一方案既要有高空高速性能,又要有良好的机动性,比较难;第二种方案,只要有高空高速性能就行了,相对而言,要简单一点。
在讨论的时候,气动布局组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宋良骥自找麻烦,非要以第一种方案作为歼九的设计原则。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我国的主要威胁,是苏军的“逆火”和美军的B58。B58战略轰炸机比较好办,它只有高空高速的突防性能,用具有高空高速性能的截击机就可以拦截;麻烦出在“逆火”式战略轰炸机上,这种飞机不仅可以高空高速突防,而且还可以低空高速突防,现有的机载雷达,只要下视,就会受到地形杂波的干扰,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截击机没有良好的机动性能,在低空很难把它打下来,只有研制既有高空高速特性,又有良好机动性能的歼击机,才能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胜它。谢平则认为,歼九要以F4为标杆,以截击为主,兼顾歼击作战,使之成为一种全天候高空高速要地防空截击机。F4可是二代机的典范,掌握了它的设计技术,就是登上了世界高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熊志丹、谢光两位高级泥瓦匠有办法,把两种意见都报了上去。
三机部如实把两种意见报给了国防工办;国防工办作了认真的审查,也把两种意见写进了向上级呈报的《歼九飞机战术技术论证报告》中。这下麻烦大了,决策机关在审查了两种意见后,最终决定,按第一方案研制歼九,并把设计指标调高了一档,最大时速2450公里,最大升限两万一千米,最大爬升率每秒200米,最大航程3000公里,作战半径大于600公里。
歼九的设计指标高了歼八一头,这在提升歼九性能的同时,也大大增加了该机的研制难度。用尹僚冠的话说,这下老宋安逸了!
熊志丹还是老道,他不看好歼九,绝不仅仅因为研制歼九的人马少,还因为上层对歼九的态度。歼八研制的决策过程,那可是立竿见影;到了歼九,这个决策过程,就相当漫长了。从所里上报论证报告,到上级下达决定,整整用了一年时间。
好在宋良骥在这段时间里没有等,他在上级决定还没有下达之前,就开始着手歼九气动布局的选择。整个气动布局组开足了马力,那个班加的昏天黑地。宋良骥经常夜不归家,新婚燕尔的张倩不干了,晚上她到宋良骥的办公室去抓人,当她看到丈夫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的时候,气愤立即变成了心疼,回家找来一床毛毯,替他盖上。在这一年时间里,他带领全组人,拿出了四套方案。
在讨论进气方式的时候,这一回争论没有了,全组人员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屏除机头进气方式,改为两侧进气或者腹部进气。
意见统一之后,全组人员进入了紧张的概念设计阶段。
工作虽然紧张,宋良骥的小日子过得却是甜甜蜜蜜。
一阵飓风卷过,雨点就急促的击打着地面。下班的人群,站在门厅里,望着稠密的雨线,一筹莫展。张倩站在门口,向外张望。风雨中,有一个人,打着一把黄色的伞,匆匆走来。走到挑檐下,来人把伞移开,大家才看清是宋良骥。只见他抹了抹头发上的雨水,对张倩说:“回家。”
张倩嫣然一笑,挽着他的胳膊,走进了风雨中。
夜深了,张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来到楼梯间的窗口,望着漆黑的夜打怵。今夜怎么这样黑?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一步步走下楼来。当她走过楼梯的最后一个拐口,一眼就看到值班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宋良骥。
下班了,忙了一天,张倩头昏脑涨,坐在家里的饭桌前。宋良骥端着一碗清炖鸡,来到饭桌前,对张倩说:“来,先尝点汤,看看我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张倩拿起碗边的汤匙,舀了半匙,放到嘴边尝了尝,对他说:“不能骄傲。”
说完,甜蜜的笑了。
刚躺下,宋良骥就打起了呼噜。
“你装什么装?”张倩穿着短袖衫,支起上身,伸手去挠宋良骥的胳肢窝。起初他还忍着,痒的实在没法了,他“噗嗤”一声笑起来。
“好啊,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宋良骥将薄被朝身上一披,一下趴到张倩的身上。
幸福的日子总是感觉短,甜蜜的梦总是容易醒。一场众所周知的运动席卷而来,将他们夫妻抛下了苦难的深渊。
孟良柱振臂一呼,不少年轻的科研人员穿上旧军装,戴上红袖标,成了红*兵,他自任造反兵团司令。
大院里,整天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孟良柱带着红*兵,挨家挨户的搜查,凡是古代文学、外国文学的书籍、女同志的旗袍、高跟鞋,统统作为“封资修”的残渣,一律没收,堆在所部大楼后的操场上,先展览,然后一把火,化为灰烬。
“宋良骥,把你们家‘封资修’的残渣余孽交出来!”孟良柱、周小舟出现在宋文骢夫妇的宿舍门口。
“我们家哪儿有这些东西?”宋良骥阻拦。
“搜!”孟良柱下令。
红*兵蜂拥而入。
“这是什么?”孟良柱从箱子里翻出了张倩亲手缝制的新婚嫁衣,对宋良骥说。
张倩一见她珍藏的嫁衣,立即扑上来,准备拼命抢回去。
只见孟良柱狞笑着,“嘎”地一声,将大红的嫁衣撕成两片。
孟良柱、周小舟带了一批红*兵去了北京,收到了非常荣幸的检阅。他一回到所里,就搭了一个台子,上台激情发表演讲:“我是一个放牛娃,能有今天,全靠他老人家的培养。我就是以森林作笔,大海为墨,蓝天作纸,也写不完他对我的恩情。南湖船头的灯光,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井冈山的号角,把新时期的冲锋号吹响。战友们,战斗已经打响,让我们迎接胜利的曙光!”
演说完毕,又有一批人报名参加。
“宋良骥,你来一下。”王百寿出现在宋良骥的办公室门口。
宋良骥跟着他,走过贴满大字报的走廊,来到他的办公室。
王百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铁青着脸,对他说:“请你立即组织人,将这四个气动布局,进行理论计算。”
“没有多少人了。”宋良骥对他说。
“哎——”王百寿叹了一口气,说:“有几个算几个吧。”
“好吧。”宋良骥领受了任务。
他回到组里一看,办公室里只剩下谢平和尹僚冠。他对他们俩说:“主任让我们把这四种布局计算一下。”
“这里整天乱糟糟的,怎么算?”谢平问他。
“自己想办法吧。”宋良骥无可奈何。
“就我们三个?”尹僚冠嫌人手不够。
“我也没有办法。”宋良骥双手一摊。
他们三人随即作了分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计算起来。
“宋良骥,你为什么不参加红*兵?”一群红*兵闯进办公室,伸手责问他。
“对不起,我们算完就去参加。”宋良骥客客气气的对他们说。
事情也不凑巧,歼九的这四种方案,一个方案算下来,不合要求;两个方案算下来,还是不符合要求。
**们天天来,宋良骥的几次推脱,惹恼了他们。他们站在办公室的门外,大声读起了**席的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温良恭谦让。革命是**,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他们读完之后,指着宋良骥说:“谁不参加这场革命,谁就是**。”
宋良骥感到问题严重。
谢平卷起图纸,拎起算盘,对宋良骥说:“这里吵得慌,我回家去算。”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良骥和尹僚冠两个人。宋良骥问尹僚冠:“你为什么不回宿舍?”
“我们宿舍都成了周小舟的司令部了,每天都要闹腾到深更半夜,怎么算?”尹僚冠无处可去。
“那好,我们就在办公室,我陪你。”宋良骥对他说。
几天以后,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贴出了宋良骥、尹僚冠反对***革命的大字报,最后居然贴了一张“勒令”,限宋良骥、尹僚冠二十四小时之内,加入**,否则后果自负。
晚上,宋良骥回到家,吃饭时,张倩担忧的对他说:“你怎么还在上班?你不怕别人说你走‘白专’道路?”
“我十九岁就参加了革命,是‘红专’。”宋良骥不以为然。
“我爸都受到冲击了。”张倩担忧的对他说。
“来信啦?”宋良骥吃惊地问道。
“来了。在桌上。”张倩愁得不想吃饭。
宋良骥一下站起来,到桌上拿起信,站在那里看起来。看完之后,回到饭桌,坐下来对张倩说:“这是什么事?他是做工的,应该算被压迫的无产阶级呀!”
“不过还好,斗了几次,他就被放回家了。”张倩劝慰宋良骥。
“不行的话,把他们接到我们这里来。”宋良骥对张倩说。
“算了吧,我们这里也不太平。”张倩干脆不吃了,放下筷子,继续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孟良柱不是善茬,你跟他有过节。”
“我根红苗壮,怕他什么?!”宋良骥自信满满。
第二天上班,宋良骥被谢平堵在路上。谢平对他说:“昨天晚上,僚冠被抓起来了。”
“什么问题?”
“说他小时候调戏过少女。”
“我怎么没有听说?”
谢平把宋良骥拉到一个角落,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尹僚冠的父亲,早年读过私塾,当过账房先生;解放后被按排到公社中学教书。尹僚冠姊妹四个,父母照管不过来。他从小顽劣,偷鸡摸狗的事儿可没少干,同学们都管他叫尿罐。他们班上有一位女同学,名叫蔡**,十五六岁就出落的一表人才。农村人特别守旧,姑娘家上上下下都捂得严严实实。有一次,班上的一位同学跟尿罐打赌。如果他有办法,看到蔡**的胸脯,就给他买一包大前门香烟。这么难的事,居然没有难到他。尿罐儿说,这还不好办,你就准备香烟吧。他观察好蔡**每天回宿舍的规律。提前在宿舍门的上面。放了一盆水。当蔡**推门的时候,水倾盆而下,浇得她象个落汤鸡,衣服紧贴在身上,胸脯的轮廓分明。怎么样!躲在一旁的尿罐儿非常得意,对那位同学说:“拿来!”那位同学乖乖的交出了一包大前门。蔡**哭诉到老师那里,老师把尿罐交给了他的父亲。他父亲雷霆大怒,找来一把扫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逆子。尿罐儿一见,拔腿就跑。他父亲怎肯罢休,一直追到山里。尿罐害怕回家挨打,一个人在山上躲了五天五夜。当他父亲找到他的时候,尿罐已经昏倒在一片树林里。一个女孩儿家,受到这样的侮辱,以后怎样嫁人?蔡**的父亲岂能罢休,他们一大家人,跑到尿罐家来理论,还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经过学校老师们的反复劝解,最后达成一致:如果尿罐考上大学,就娶蔡**为妻;如果尿罐考不上大学,这门亲事作罢,尿罐家要陪蔡菊华一套嫁妆。尿罐虽然顽劣,但十分聪明。通过这件事,尿罐好像懂事儿了,两年时间,成绩就像火箭一样攀升,一举考上北航。蔡**的父亲怕尹僚冠反悔,找到学校,经学校人事处同意,尹僚冠在放寒假的时候,与蔡**成了亲。他毕业分到了沈阳601所,虽然两地分居,但两口子十分恩爱。哪晓得,尹僚冠在北航的同学举报了他,孟良柱、周小舟就把他作为牛鬼蛇神,抓了起来。
宋良骥听后,对谢平说:“那算什么问题?!一个小孩家的恶作剧!”
“你也要注意点,孟良柱恐怕要对你下手。”
“不会的,我的历史一清二楚,没有任何问题。”
“我听他们下面的人说,凡是过去与他作对的,要一个一个的收拾。”
在中国,凡是单位,就有矛盾,平日里明争暗斗,运动来了,就变成了你死我活。孟良柱所在的红*兵组织,对宋良骥进行了专案审查,审来审去,找不出半点问题。周小舟报到孟良柱那里,孟良柱问:“他为什么不参加红*兵?”
“我们问过啦,他说他在搞布局,忙过这一阵子就参加。”周小舟一下就回了他的话。
“这是托词!”孟良柱断然否决。
“那是什么原因?”周小舟困惑起来。
“八成是参加了见不得人的组织。”孟良柱的心地,终于露出一角,就是这小小的一角,就已经十分歹毒了。
“对于**,我周小舟,毫不手软,但平白无故的抓人,那可不行。”周小舟真是一腔热血闹革命。
“真正的**,是不会把标签写在额头上的。”孟良柱使起了阴招。
“那如何识别?”周小舟感到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抓起来一问不就知道了吗!”孟良柱支招。
“那是逼供。”周小舟不干。
“如果不用这个办法,**门一个坏人都抓不到。”孟良柱大义凛然的说:“同志,革命是暴烈行动,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是!司令同志。”周小舟随即点起人马,杀向宋良骥所在的办公室。
他们来到宋良骥所在的办公室,不由分说,绑起宋良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