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找了没有?”当母亲的就是这样,不中意就要急着退,退了之后又怕找不到,世上的母亲都是这样,为儿女操碎了心。
“机关的李阿姨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张倩对父母从不隐瞒。
“快说说,这个小伙子怎么样?”陈佳珍急不可耐。
“不怎么样!”张倩提起孟良柱,就没有好气。
“出了什么事?侬港港(讲讲)。”张倩的母亲惊讶了。
“就是这两个人,把我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大队的领导,还把我批评了一顿。”张倩一下又哭起来。
“哎喓,阿拉囡鱼受委屈了,别哭,别哭。”陈佳珍紧紧地抱住女儿。
张倩哭了一阵,坐到床上,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向她爸爸妈妈哭诉一遍。
“你们的领导怎么这样不讲理?”陈佳珍听了之后,发起火来。
“佳珍,不要随便说囡鱼的领导。”张岗提醒她。
“乱批评我们囡鱼,还不让说?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我要到所里去告他们。”
“事情都没有搞清楚,胡来什么?”
“我怎么没有搞清楚?”
“这件事,领导是怎么知道的?这两个小伙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搞清楚啦?”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要与这两个小伙子先见见面,摸摸他们的脾气、秉性,然后再去找领导。”还是张倩的父亲想得周到。
“行,就按侬港的!”陈佳珍感到这也是一个办法。
“关键是我们不能这样冒冒失失的去找人家。”张岗在思考办法。
“瞎想什么!囡鱼,去把姓宋的那小子给我喊来。”陈佳珍像在学校吩咐学生那样。
“我不去。”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张倩才不愿意主动去找他们。
“去不去?”陈佳珍的嗓门大了起来。
“哎呀,你就会为难孩子,有囡鱼的地址,我们还怕找不到?!”张岗替女儿解了围。
“走,现在就去!”陈佳珍起身就往外走。
“坐了几天的火车,明天再说吧。”张岗有些疲乏。
“哪有那么累!走不走?”陈佳珍下了通牒。
“走走走,风风火火的。”张岗起身跟着陈佳珍,向门口走去。
“丢不丢人?!”张倩朝着他们的背影,嘟囔着。
两位老人没有费劲,就找到了四大队的办公楼,可一进门,值班室的一位军人就拦住了他们:“同志,这里是工作重地,你们不能进去。”
“不进去也行,你把宋良骥给我叫下来。”陈佳珍可不怯场。
“他不在这里办公。”值班干部把他们打量了一遍,冷冷的回答。
就在这时,谢平、尹僚冠从楼上走下来,一听是找宋良骥的,还以为他家里来了人,连忙上前,问两位老人:“你们是他的亲属?”
“不是,我们是张倩的父母。”陈佳珍快人快语。
“二老先在值班室坐坐,我们帮你们去找。”谢平爽快地答应。
他们两人刚出门,尹僚冠就抱怨谢平:“你也不问问什么事就答应,万一是找老宋算账,怎么办?”
“那才好,我就是要让老宋死了这条心。”谢平有他自己的打算。
六大队的办公楼不远,说话间,两人就来到了楼下,谢平一个电话,就把他叫了下来。
宋良骥还在楼梯上,谢平就迎上去,小声对他说:“张倩的父母要见你。”
宋良骥一怔,马上反应过来:“好啊,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好什么好,八成是来问罪的。”尹僚冠在一旁提醒。
“人在那里?”宋良骥问。
“在我们楼下值班室。”谢平回答。
“我这就去,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宋良骥还没有死心。
“回去带上帽子,第一次见面,哪能这样随便。”尹僚冠拦住他。
“哪有这么多讲究。”宋良骥快步出门。
宋良骥来到四大队的值班室,见到两位老人坐在那里,便主动上前打招呼:“你们就是张倩的父母吧,我是宋良骥。”
两位老人站起来。
陈佳珍仔细打量了一番,小伙子挺帅气,挺阳光的,不像照片上显得那样老气。
陈佳珍只顾打量了,没有顾得上回答。还是张岗慢悠悠的回答说:“是啊,我们冒昧的来打扰你一下。”
“欢迎,欢迎,我正盼望你们来呢。”宋良骥引导他们往外走:“到我宿舍去坐坐?”
“不去了,就在这里港。”听张倩她妈的口气,来者不善。
“你说什么?”宋良骥没有听懂。
“讲普通话。”张岗提醒陈佳珍。
“就在这里讲话。”陈佳珍是教师,上海味的普通话还说得来。
“那好,我陪你们走走。”宋良骥欣然答应。
他们三人,沿着院子里的主道,边走边说。
“你今年多大啦?”陈佳珍上来就直击核心问题。
“三十四岁。”宋良骥坦然回答,不回避,不做作。
“你过去谈过恋爱吗?”陈佳珍的问题相当尖锐。
宋良骥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为啥?”三十多岁都没有谈过对象,这不能不令陈佳珍怀疑。
“我大学还没有毕业,就参加了东风113战斗机的设计。”他回答得也利索。
“成功了吗?”张岗插话。
“没有。”
“你继续说。”张岗口气亲切。
“接着就是引进战机的技术摸底,一直忙到现在。”宋良骥还有保密观念,没有透露战机的型号。
“忙就不谈朋友啦?”陈佳珍不信。
通过这些问话,宋良骥的心里已经大致有数,张倩的父亲,行事稳重,说话慢条斯理,很有一副长者的风范。张倩的母亲说话做事,爽快泼辣,什么尖锐的问题,她都有可能提出来,大有过堂提审的味道。
宋良骥没有停顿,当即回答说:“战斗机的设计,我们国家还是小学生,不学不行啊!”
“怕不是身体有啥毛病吧?”宋良骥猜的没有错,张倩母亲的那张嘴,相当犀利。
陈佳珍问的问题太过分,张岗连忙用上海话阻止老伴:“侬怎么这样港(讲)?”
“关特!(闭嘴)”陈佳珍非常生气,这个问题憋在她心里太久、太久。
“我身体很好!”宋良骥很自信。
“你讲有什么用?我要听医生讲。”陈佳珍太厉害了。
宋良骥一听,虽然要求有点过分,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思考片刻,回答说:“好,明天我到卫生队去做体检。”
张倩的母亲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宋良骥,冷冷的说:“吾要侬检查生育能力!”
这这这,这也太让人难堪!宋良骥听懂了,但也愣住了,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背有芒棘。
“佳珍,你太过分啦!”张岗再次说起老伴来。
陈佳珍没有理他,对宋良骥说道:“不想检查?好啊,这正好证明你有问题。怪不到,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
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宋良骥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不说话。
还是张岗替他解了围。
张岗慢悠悠地用普通话,对老伴说:“你让孩子怎么对医生讲?”继而,转过身来,对宋良骥说:“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去,做一个婚检,怎么样?”
难题终于让张倩的父亲解决了,宋良骥点点头。
第二天宋良骥和张倩的父亲准时来到卫生队,宋良骥掏出工作证,张倩的父亲对医生一讲,医生笑着对宋良骥说:“祝贺祝贺。”
不到两个小时,就查完了身体,一切合格,两人高兴的迈出了卫生队的大门。
张岗邀请宋良骥一起去招待所,宋良骥欣然同意。
不料刚进门,就遇到了张倩。张倩上前就把宋良骥拦在门口,冷冰冰地对他说:“你来干啥,我不想见到你!”
“是、是、你爸让我来的。”宋良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进来,进来!”张倩的父亲上前解围。
张倩的父亲让他坐,宋良骥不敢,愣愣的站在那里。
张岗对陈佳珍一说,并将婚检表递给老伴。不料,陈佳珍看过以后,又生出了幺蛾子。她盯着宋良骥说:“你说你一直学到现在,你能做出啥事体?”
“妈——你说这些干啥?”张倩虽然软款软语,但这次的嗔怪声音,相当大。
这是难得机会,宋良骥一下就表达出了自己的决心:“我这一辈子,一定会设计出一架现代化的战斗机!”
“我们老了,还能活几天?!你要对她讲。”陈佳珍指着张倩说。
张倩对他还有敌意,如果对她再说一遍,肯定要遭她奚落。但宋良骥相当高兴,老人的工作终于做通了。他含笑问道:“这么说,二老同意啦?”
“同意什么?我们同意了什么?莫名其妙。”陈佳珍站起来,斥责他。
宋良骥再一次的尴尬了,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良骥,你先回去,我们再商量商量。”张倩的父亲走过来,安慰他。
“好。”这是宋良骥有生以来最难受、最尴尬的一段时光,他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陈佳珍的脾气,要么不说,说了就要做到,而且绝不拖泥带水。第二天,她就和张岗约见了谷诵芬。谷诵芬见是张倩的父母,便在一楼的会客室热情的接待了二老。陈佳珍详细了解了孟良柱的情况,谷大队长据实作了介绍,多是溢美之词。谷诵芬还特地将孟良柱叫下来,让他们见见。不见还好,这一见,让陈佳珍喜欢得不得了,这个小伙子,人年轻,长得还帅,二十几岁就成了所里的技术尖子,才貌双全,心里便有几份乐意。
张岗虽然感到这个小伙子不错,但总觉得他有点阴,没有宋良骥那样阳光。特别是张倩告诉他们,这个小伙子有点争功诿过,更要命的是,诿过的对象还是张倩,如果遇到要命的关口,还不舍妻抛子?
但他说了不算,家里掌舵的是老伴。
陈佳珍迅速作出了决策,女婿就是孟良柱。
张岗向她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让她再考虑考虑。陈佳珍反唇相讥,你不是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一点过错?!
悲哉,痛哉!宋良骥与张倩,一见钟情,咫尺天涯,自此相逢成陌路;美满姻缘,梦醒魂断,空留人间千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