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之澹压下眼底的算计，起身朝后望去。

来人正是这府邸的主人，大皇子席蘅。

席蘅坐在木轮椅上，身着一袭陈旧发白的碧蓝色素面流云暗纹袍子，双臂拨动轮椅的车轮，朝闻之澹的方向缓缓挪动。

闻之澹素来落拓不羁，行事乖张。他自然不知入夜之后，外人入府得从正门进来，才会受到主人的正经招待。

席蘅好似也不甚在意这个，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府中仆人外出办事，定是招待不周，可否请世子入堂再叙谈？”

这皇子府的厅堂也没比外边阔气多少，闻之澹暗暗打量了一下这席蘅素日居住之处，心中不禁嗤笑：这宣和帝之前派遣手下的来杀他也不出人意料，毕竟他都能这般待自己亲生儿子，对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又何必手下留情？

他落座在椅子上，瞧那席蘅提来一只铜壶，壶嘴里冒出一丝丝热气。

席蘅微微一笑：“寒舍届时实在没有可以招待世子的饭食，若是世子不嫌弃，尝尝这壶茶罢。”

闻之澹摆了摆手，翘起二郎腿，冰凉的指尖摩挲着锦袍的衣角。闪烁摇摆的烛光下，眉间带上纨绔笑意有些刺眼：“殿下，小爷也不与你打含糊，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席蘅闻言，将铜壶不紧不慢放在案上，眼底一抹冷意阴沉隐去，温润如玉的眸子朝闻之澹看去。

他之前突然收到闻之澹送来的口信，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心下有了想法。

他的猜想的果真无差，这位北戎世子委实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北戎战神的亲子怎会是个窝囊废？那不过为了遮掩锋芒、哄骗皇帝的手段罢了。

这人在京中装纨绔这么些年，眼下突然这般行事，想来是他那个好父皇把人逼急了，做了些损人利己的事，将这位惹怒了罢。

席蘅沉浸在不解之中，他抬眼，目光幽幽的：“世子为何偏偏找在下？盛京之中应该有比在下更好的人选。”

闻之澹微微仰头，身子向后靠去，语气随意懒散：“小爷看你顺眼些。”

“世子莫要取笑在下，若是想要合事，在下总得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让世子看得上眼的地方。”

席蘅说的在理，闻之澹看中他什么了呢？

“你的乳母和小厮都死于非命吧，”闻之澹说话向来不喜欢绕弯，见他点出了狐疑，也不掩盖什么，直言道，“你想要为他们报仇，但是你没有那个能力。你只是大魏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朝中又莫有一分势力。但是小爷我可以助你报仇——甚至是储位。”

席蘅垂首，无人看见他眸中的暗流涌动，好似深潭下浮游着一条蛟龙：“世子不也是被困大魏无法脱身吗？又能如何助在下成事？”

闻之澹笑意不达眼底：“小爷但凡出口，从不打诳语，小爷是否有那个能力，你日后便知了。”

半晌，他支着下颚，快要眯睡过去，这大皇子才继续道：“世子想要从在下这得到什么？”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天上掉馅饼本就是无稽之谈，各取所需才是正道，看来这席蘅是个通透的，比那几个蠢货看起来识相多了。

他伸了伸腰，气定神闲，眯着凤眼笑道：“小爷帮你把他们都踩在脚底，待你坐上储位，甚至是大魏的皇位，届时保小爷在大魏一世平安富贵便可。”

席蘅不动声色按下心间的讶异，他还以为这世子会急不可耐地折返北戎，哪想得到这北戎世子压根不想回去，还只想在大魏赖着不走？

“世子，在下自小双腿有宿疾，不便于行，储位之争注定是镜中花水中月。”

“无碍，不做太子、皇帝，扶你做摄政王也可。”闻之澹晃了晃二郎腿，这大逆不道的话说的顺溜得很。

因着腿疾，就算做不了皇帝，当个摄政王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到时候从大魏宗室里捞个幼子扶上位子，当个傀儡便是了，又不大碍事。

席蘅闻言眉间一跳，这位北戎世子真是个野路子的，言语之间毫不顾忌忌讳。

他轻笑，眼底翻滚着浓浓阴冷：“世子怎的如此相信在下？不怕在下告诉旁人吗？就算在下日后得势，世子又怎会觉得——在下不会将世子一同斩草除根？”

闻之澹怎会没想到这些，他不屑一顾地讥笑一声，掌心盘弄的匕首正飞速旋转着，光影间擦出一丝深不可测的杀意，声音淡漠：“若真到那时，那便杀了你罢。”

这是一句语气相当肯定的话，从闻之澹的嘴里说出来好似决然笃定：一旦他叛变，闻之澹能随手就断了他性命。

席蘅愣了愣，也是朗声笑出来，双手紧紧攥着覆在腿上，他在等真正的答案。

“小爷看人一般不会出错，你既然不甘心，也有那个野心，那便是小爷要找的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闻之澹见谈得差不多了，便拂了拂衣襟起身，衣袍飞扬足尖腾空前，最后一句话久久回荡在厅堂之内：“你我都想那宣和帝早日见阎王，一起合事不是事半功倍吗？你再好好考虑罢，小爷等你消息。”

话落，厅堂只剩下一人。

席蘅闻言一怔，手指拨动轮椅轮子缓缓移至大堂之外。

入夜已久，庭院风声依旧，好似无人来访过。

那闻之澹已经飞身遁隐，不见了踪影，这定是有极其深厚的武功傍身的。这般厉害的人物，也能容忍那老不死的生生夺了先帝爷赐婚的未婚妻吗？

厅堂的烛光照在席蘅半张侧脸上，另一半藏在晦暗不明里。

……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还是不太上进，他是打算扶人上位，然后自己再安全地做咸鱼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