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喊我。”小郑揣着这个谜走了,走出一段,还回过头来望望。
毛振中和辛静陪着熊志丹来到客厅,坐下之后,辛大姐就去给熊志丹、王若松倒茶。
“身体怎么样?”熊志丹问他。
“身体还好,就是这个腿有点毛病。”毛振中拍了拍右腿。
“谁叫你年轻时跑得那么快。”熊志丹风趣地说。
“过去跑的太多,现在又跑的太少。”毛主任“嘿嘿”的笑着说。
辛大姐端来了茶,分别放到他们俩面前的茶几上。
“大姐,别忙乎,你坐。”熊志丹对辛静说。
“在这里吃饭,我去准备。”辛大姐要留他们。
“不吃了,改日吧,今天还有事。”熊志丹阻拦。
“那好,你们谈事。”辛大姐离开了客厅。
“老连长,听说了吧,整个六院系统,划归三机部,你作何打算?”熊志丹进入了正题。
“听到风声了,我打算回部队。”毛振中直言不讳。
“大家都舍不得你走。”王若松在领导们谈事时,很难得开口;这次终于冒了一句。
“部长让我专门找你谈谈,想把你留下,大家对你的口碑不错。”熊志丹也不拐弯抹角。
“我是舍不得脱下这身军装。”毛振中还特意拉了拉军装的衣襟。
“部队一日不可缺主官,你这正师,哪来的空位等着你?很可能要降个一级半级的,还是留下吧。”熊志丹早就替老领导想好了。
“降,我也要回部队。”毛振中的主意已定。
“好好好,我知道你对部队有感情,不勉强。”熊志丹喝了一口茶,问他:“你看谁接替你当所长?”
“王百寿,他能把这副担子挑起来。”毛振中推荐他。
“谁接任副所长?”熊志丹又问。
“陈光。”毛主任继续推荐。
“谁来担任总体、气动室主任?”熊志丹再问。
“宋良骥。”毛主任毫不犹豫。
“他现在还是组长,要是副主任,那还差不多。”熊志丹还有台阶思想。
“他的组长干了快二十年了。”毛振中深感宋良骥的经历,异常艰辛。
“你是不是早就琢磨好了的?”熊志丹瞪着眼睛望着老连长。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毛振中笑了起来。
“你能不能调整完班子再走?”熊志丹还想让老连长在调整班子时,压一下阵。
“部队安排还有些日子,好吧!”这位老连长还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所里的班子刚刚配备好,毛主任的安排就下来了;他被分配到东北某航校担任副政委。
出发的那天,上百人自发的涌到他们家,为他送行。王百寿、陈光来了,宋良骥和张倩来了,谢平、尹老拐来了,老中医何天祥夫妇也来了。
门前人山人海。
辛大姐笑着对大家说:“请回吧,老毛已经提前出发了。”
众人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王百寿就生气的对辛大姐说:“毛主任怎能这样!”
“他就是怕你们搞得难舍难分的,让大家心里不好过,当兵的就这样,打起背包就出发。”辛大姐解释说。
“说我倔,他比我还倔。”何天祥不高兴。
宋良骥看了一下手表,对身边的谢平说:“我用一下你家的三轮车。”
“你要干啥?”谢平边问边掏钥匙。
“我要去送他!”宋良骥接过钥匙,拉起张倩,就往家属区的车棚跑。
当宋良骥和张倩赶到车站,跑上站台时,发车的铃声已经响起。
“在那里。”张倩伸手一指。
毛主任正开着车窗和司机说话。
宋良骥和张倩赶到窗口,毛主任对他们俩说:“你们来干啥?”
“我们一定要送你!”宋良骥非常执拗。
“对了,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毛主任认真的对宋良骥说。
“老领导,你尽管说。”宋良骥还以为他要对他交代什么。
“等到你当总设计师的时候,一定要给我捎个信儿。”毛振中郑重地对他说。
“我能不能当,还难说。”宋良骥为难了。
“你一定会的!”毛主任的语气很坚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宋良骥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尽快让歼九的初设上马,而是替谢平、尹老拐的夫人安排工作。不要说张倩不理解,就连谢婶儿都不同意。
那天在谢平家商量的时候,谢婶儿对他说:“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但你刚当主任,你就不怕人家说?”
“你不怕,我们还怕呢!不行,不行,以后再说。”谢平、尹老拐已经当上了副主任。谢平怕影响不好,连声拒绝。
“尹副主任,你的意见呢?”宋良骥问尹老拐。
“拉倒吧,我们所不只是我们两家,还有好几个。”尹老拐怕搁不平。
“一个飞机设计师,家里人捡垃圾,这说不过去。”宋良骥为他们打抱不平。
“问题是,你如果办了,人家把你拱翻了怎么办?”张倩担心。
“我肯定会很慎重。”宋良骥主意已决。
这件事,宋良骥真的办了,办得波澜不惊,上上下下一点意见都没有。
我们不是吹他,是宋良骥进步了,他学会了从政治上考虑问题。自从报纸上刊登了太原重工开办家属工厂的消息,他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他当时只是一个组长,还管不了模具车间,一直等到如今;现在,他这个主任终于管上了这一块,才给所党委写出了报告。
王百寿接到宋良骥的报告,上会一讨论,神了,大家一致同意。这是什么原因?原来这是上面的号召。太原重工带了头,成都不少学校也已经办起来了,我们所还待何时?!
于是,所里从车间里抽调了一批技术工人,生产试验用的飞机模型和部件。不到一个星期,家属工厂就开了张,李月英、蔡兰英穿着工装上了班;虽说是大集体性质,但总算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两家人欢天喜地。
这年年底,国家计委、国防工办正式下发了文件,批准歼九飞机实施研制,同意零批次试制5架原型机,1980年首飞,1983年设计定型,研制经费分三年下拨,首批500万已经拨出。
歼九在两次下马后,终于第三次上马,全所上下欢欣鼓舞。王百寿老总主外,与上百家企事业单位鉴定了联合研制协议。宋良骥主内,他在原方案的基础上,进一步调整了总体气动布局和设计参数,形成了最终方案。
张倩也不含糊,她率领全组用了一年时间,计算出了全机各部件的受力数据,确定了结构的形式;第二年就试制出了机翼、鸭翼。经过一系列的试验,完全合乎要求。搞航空的人都知道,飞机的设计制造,最难、最精密的就是机翼,张倩能把它搞出来,的确是下了一番工夫。她白天干一整天,晚上还要加班,近视越来越严重。还是宋良骥首先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不安的对她说:“你的近视加重了!”
“没有啊。”
“你去查查。”
张倩到卫生队一检查,左眼还好点,零点六;右眼只有零点三了。张倩无法,只好又配了一副近视镜。一个人的眼睛多重要,宋良骥只准她白天工作,晚上一律不许加班;可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所里催得紧,张倩该加的班还得加。为歼九,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
经过两年半的努力,在解决了不少重大技术问题之后,全所上下,一鼓作气,完成了歼九的打样设计;离冻结技术状态,发图制造,就差一步之遥了。
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三机部不拨款了,样机制造不了。王百寿急了眼,正准备和宋良骥去北京,熊志丹来了。
他来到所里的当天,就召开了大会,向全体参与研制的干部职工,宣布了上级的决定,因为国家经济困难,部里要将有限的经费,优先保证歼八和歼13的研制,歼九下马。
十四年啦,我们歼九人为之奋斗了十四年!
歼九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歼九是我们的全部希望,歼九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它凝聚着我们的智慧,凝聚着我们的心血,如今把它割舍,就是割去了我们的第二生命!
宋良骥哭了,张倩哭了,谢平、尹老拐哭了,王百寿、陈光也哭了。全所九百多号人,站在礼堂里,失声痛哭。
宋良骥走上前,大声问熊志丹:“为什么砍我们,不砍歼13?”
“601所的实力比你们雄厚。”熊志丹在**台上回答他。
“我们的歼九比他们先进!”宋良骥抹去泪,再问熊志丹。
“上级经过慎重研究,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不再研制高空高速的机型,转向研制机动灵活的第三代战斗机。”熊志丹说明了原因。
歼13的确比歼九的机动性好,宋良骥无话可说,象吃了一记闷棍,泪珠连连。我宋良骥,又一次败给了孟良柱!天哪,你为什么这样不公?!
歼九已经耗去了我的青春,我的热血,现已年近半百,我宋良骥,今生今世还能与孟良柱争锋吗?
问苍天,苍天无语;问大地,大地无声。
宋良骥潸然泪下。
张倩哭的更惨,她伏在宋良骥的肩头,抽咽着说:“我为歼九、付出了、我的、全部心血,还有我的、眼睛。”
“走吧。”谢平、尹老拐过来劝说他们。
宋良骥和张倩哭着离开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