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拉的高速风洞里,一排大约有七八十公分高的钢基上,平躺着一根灰色的环形管道,管道的直径有一米多;管道最里面,连接着一个空气压力罐,旁边是一台大马力的空气压缩机,只要试验一开始,压缩机就一直开着,给压力罐自动充气。压力罐的空气,进入管道的试验舱,经过阻尼网、稳定收缩装置,连接到锥形喷嘴;喷嘴对着的就是金属飞机模型。飞机模型固定在一个前伸的支架上,可以调整飞机的俯仰角度。支架的下面,是一架精密的应力天平。管内的四壁,装有金属凹槽隔板,用以仿真无边无际的大气层。模型里、天平上、隔板内,布满了各种传感器。试验一般只有几秒钟,但就是这短短的几秒,传感器就会将大量的数据传给计算机。吹出的气体,经过环形管道,消失压力。试验舱有一个舱门,经过五级台阶,试验人员就可以进入舱内,安装模型,检查设备。由于阶梯不高,两边也就没有安装护栏。
鸭式布局的最后一战正在进行。
收官之战是30度至110度大迎角自由飞试验,试验的目的,就是要看看鸭式布局究竟在瞬间能达到多大迎角?上扬之后是可控的还是不可控的?
这个试验科目,相当于后来才知道的眼镜蛇机动。宋良骥是战斗机战术大师,自然知道眼镜蛇机动不具备实战意义,但它牵涉战斗机的着落、特别是舰载机的着落安全。一旦飞机在着落过程中,机头瞬间上扬到八九十度,就会机毁人亡。
此次试验意义重大。
宋良骥脱下大衣,拿起模型,准备进舱,谢平、尹老拐连忙拦住他。尹老拐对他说:“我们来。”
“你来?”宋良骥看看他的腿,“嘿”的一笑,说:“还是我来吧。”
“看不起,是吧。那好,你们两人去,我来规整一下东西,试验一结束,就来庆祝一下。”来到腾格拉已经两年多了,成功了庆祝一番,自然再正常不过了。尹老拐早就准备下了彩带、鲜花之类庆祝用品。
宋良骥报之一笑,随即和谢平登上钢梯,打开舱门,弯着腰,一前一后走进去。他们来到支架旁,谢平跪在地上,将模型安装到支架上;宋良骥看着俯仰刻度盘,熟练的拧着旋钮,将飞机模型上仰到指定位置。
安装完毕,他俩猫腰走出舱外。宋良骥关好舱门,走下钢梯,一个小伙子就给他递上了大衣。宋良骥穿好后,来到操纵台,理了理垂在额前的头发,检查试验的各项数据。
谢平指着一个个仪表,一边检查,一边对他说:“迎角30至110度,速度0。9马赫,高度6000米,吹气时间3秒。”
两人确认无误后,宋良骥按下了抽气按钮,抽气机顿时轰鸣起来。
大气层里的空气密度是不一样的,不同高度,有不同的密度,高度越高,空气密度越低。如果要模拟飞机在不同高度飞行,就要把试验舱抽成相应高度的空气密度。
五分钟后,抽气机嘎然停住,山洞里一下安静下来。宋良骥按下操纵台上的吹气按钮,试验舱内的喷嘴里,一股强劲无比的气流,射向飞机模型。操纵台上的各种仪表迅速走动。三秒时间一到,阀门自动关闭,计算机随之打出一行一行的吹风数据。
宋良骥一把扯下打字纸,谢平、尹老拐急忙凑过去,三人一看,全都傻眼。
宋良骥把大衣朝操纵台上一仍,急冲冲的走上钢梯,钻进风洞,爬进试验段,定睛一看,飞机模型大角度上扬,机头冲天。
怎么会这样?鸭式布局的问题如此严重!两年来的心血岂不是白流!宋良骥心烦意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离开支架的。
他踏出舱门,一下踏了个空,接着就失去了平衡,脸朝上,重重的摔在钢梯旁的水泥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场的人一下都惊呆了。
谢平一步跨过去,趴在地上,呼喊起来:“老宋,老宋,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说到最后,声音都是哭腔。
尹老拐几乎是一只脚蹦过去的,他跪在宋良骥的另一边,急切的呼喊着:“大哥,大哥。”
宋良骥睁开眼睛,对他俩说:“我没有事,就是腰不行了。”
“我背你去医院。”谢平没等他说完,就抄起他的头。
“放下,快放下!”尹老拐一下按住了谢平的手,然后对围上来的小伙子们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到基地医院找副担架来!”
两三个小伙子一溜烟的跑出了洞,在山道上狂奔。
小伙子们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宋良骥,谢平在一旁护卫,飞一般的跑向基地医院,尹老拐在后面一瘸一拐的颠着。
他们来到医院门口,谢平就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基地医院的医护人员闻讯,一下涌出来,值班护士推来了手推车,谢平在前面托着头,两个小伙子们在中间托着腰,一个小伙子抱着腿,小心翼翼的将宋良骥移上了车,推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问明了情况,连忙解开宋良骥的大衣、棉衣,然后将他翻过身,捞起毛衣,只见鲜血已经把衬衣染红。护士拿起剪刀,把衬衣剪开,用双氧水擦去血迹,显出一道擦伤,伤口还在往外流血。医生等护士包扎完伤口,用指头从尾椎向上按,按了两下,宋良骥没有反应。他接着按腰椎,刚下手,宋良骥就“哎喓哎喓”的叫起来。
“医生,严重吗?”尹老拐已经赶过来了,他焦急地问道。
“一道擦伤,没有啥,关键是有没有内伤。”值班医生从抽屉里拿出检查申请单。
腰如果摔坏就麻烦了,谢平、尹老拐脸色铁青。
“快去拍片子。”医生将检查申请单交给谢平。
尹老拐将宋良骥的衣服拉拢,问医生:“放射科在哪?”
站在一旁的护士对尹老拐说:“跟我来。”
拍完片,宋良骥被推了出来,停在走廊上,谢平脱下大衣,盖在他的身上。
值班医生走进旁边的诊断室,等着看片。
放射科的医生捏着水淋淋的X光片,走进诊断室,甩了甩片子上的水,朝灯箱上一插,打开灯箱上开关,和值班医生一起看起来。
院长闻讯赶来了。
他从值班室拿出一件白大褂,边走边穿,来到手术车前,看了看宋良骥,然后走进了放射科的诊断室。
走廊上,二十几个人在焦急的等待着。尹老拐走到诊断室的门口,掂起脚,从门窗往里看,只见院长坐着,值班医生伏在灯箱前的桌子上,放射科的医生用手指着腰椎部位,在说什么。由于他们说话声音小,尹老拐竖着耳朵听,也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谢平觉得这段时间特别难熬。他有一种直觉,医生讨论的时间越长,问题越大。他看了看宋良骥,伏下身子,问他:“疼得厉害吗?”
“刚摔下的时候,有一阵刺心的痛,现在好多了。”
尹老拐来到车旁,伏下身子,问宋良骥:“要解手吗?这里方便,有尿壶。”
宋良骥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院长和值班医生走出来。院长问:“你们谁是负责的?”
谢平说:“我是。”
院长对谢平说:“病人可能是腰椎纤维管破裂。”
“有危险吗?”谢平急迫的问。
“没有生命危险。”院长说。
谢平、尹老拐松了一口气。
院长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们俩大吃一惊。
院长说:“需要手术,我们这里医疗条件差,你们最好转到成都去。”
“好。”谢平、尹老拐顿时感觉到事态严重了。
“你们定点医院是哪家?”院长问。
“363医院。”
“我们开个转院单,你们也回去收拾一下物品,半个小时以后出发。”院长说完,就到值班室打电话去了。
“你们谁来结账。”值班医生问。
“我来。”谢平说。
“你等等。”尹老拐走过来,对谢平说:“我去收拾行李,你跟救护车走,我带着他们坐公共汽车。”
“好。”谢平跟着医生来到会计室。
会计是个女军人,她摘下眼镜,揉揉眼睛,问值班医生:“都有哪些项目?”
医生说:“急诊费、拍片费、还有救护车到成都的出车费。”
会计打了几下算盘,对谢平说:“一共五十一块六。”
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谢平摸摸兜,对会计说:“我没有带这么多钱。”
“哪个要你掏钱,你在单子上签个字就行。”会计指着窗口的单子说。
免费医疗真好!谢平一直为他的母亲和月英治病犯愁,要是实行全民免费医疗,那才叫社会主义。
谢平签好字,值班医生对他说:“你到放射科去把片子带上,到成都就不用再费事。”
“谢谢你!”
救护车“呜啦呜啦”的叫着,驶进了363医院。
谢平跳下车,来到急诊室。
急诊室的医护人员闻讯赶出来,谢平简要的把情况对医生说了一遍,将手中的X光照片递给医生。
医生看了看,对谢平说:“你去办手续,住院。”
谢平点点头,一溜小跑,走进门诊大楼。
其他医护人员把宋良骥从车上抬下来,放到手推车上,推进了急诊室,有的护士测体温,有的护士采血,做入院前的常规检查。
今天良骥要回来,张倩喜气洋洋。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收拾好家就开始做饭。她洗好肉,放在案板上,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取出菜刀,切起来。
“咚咚。”有人敲门。
张倩放下手中的刀,来到门厅,打开门,只见李月英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前。
“嫂子,我妈让我送碗菜来。”李月英进了门,将碗放到餐桌上。
“红烧肉!这可是良骥最爱吃的。”张倩惊喜之后,对月英说:“哎喓,这要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