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推一天?”谢平征求尹老拐的意见。
“他不去,我们怎么开展工作?”尹老拐不得不同意。
第二天一大早,宋良骥还没有吃早饭,就去川医排队挂号。这个川医,可是有来头的。她早先叫华西医学院,在我国,向来有东齐鲁、西华西、南潇湘、北协和之说,是中国的四大名院之一。宋良骥来到挂号大厅,那个排队挂号的人才叫多啊,他从六点排到九点,好不容易才排上。他拿到号急忙往家走,好在川医离611特别近,公共汽车也就是一站路。到家的时候,张倩已经做好了早饭,两人匆匆吃了一点,宋良骥便扶着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川医走。到了川医妇产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川医虽然医道精湛,条件可是一般,老房子那还不说,病人候诊都是坐在走廊上,两边各有一溜长木椅,中间走个人还要躲躲闪闪。宋良骥排的是三十八号,医生从一号看起,他们来的时候才看到二十号。宋良骥与张倩商量,打算扶她出去走走。张倩成年累月的坐着办公,屁股上都坐出了老茧,自然乐意。宋良骥对前后的人打了一声招呼,就扶着张倩在院内走。张倩还有二十天就要生了,肚子已经相当大,负担自然相当重;十分钟之后,她就累了。她与宋良骥一说,宋良骥连忙又扶着她回到走廊去休息。就这样,反复了两三次,十一点过,医生终于喊到了他们的号。宋良骥赶紧扶张倩进去,给张倩看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只见她拉着脸,看了看宋良骥,眼睛一瞪,说:“你进来干啥子?出去!”
宋良骥进门就挨了一伙,讪讪的往外走,还没有走到门外,只听见医生又教训起张倩来:“哪有你这样娇惯的!人家下午生,上午还在干活儿,你瞧你。”
宋良骥刚出门,医生又训了他一句:“我说你怎么回事,给女同志检查,怎么不关门?!”
哎,除了训,还是训,医生是救世主,我们有求与她,那有什么法子?
宋良骥连忙反身关好门,只才看见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随手关门,非请莫进。
川医的病人特别多,医生累死累活和小医院的医生,工资一般高;过去还有学生当助手,现在大学生离校去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中学生上山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哪里还有人帮忙?!不过,宋良骥挨了训还觉得挺值,人家医术高啊!别看他们态度不好,看起病来,那个细致劲儿,一般的医院比不了。当然这些想法,只是一闪念的功夫,宋良骥心里更多的是担心,孩子发育怎么样?胎位正不正?能不能顺产?就这样,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搅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诊室的门开了。
“哪个是宋良骥?进来!”女医生喊道。听声音,又要挨训。
宋良骥陪着笑,走进去,连声说:“我是,我是。”
这回,他没有忘记把门关上。
“611的,看样子,你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女医生看着宋良骥。
“是是是。”宋良骥慌不择词。
“是什么?!”医生呛了他一句,继续说道:“女同志怀孕,懒一点很正常,你为什么那么懒!”
当头就是一棒,宋良骥被骂懵了。他预感大事不妙,连忙问道:“她她她,怎么啦?”
“胎位不正!”医生甩给他一句。
宋良骥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什么原因?”
“你还好意思问,这都是坐的,你为什么不陪她每天散步?”医生瞪眼责问。
“不行就剖腹产!”宋良骥早就想好了,这是保母子平安的最后一招。
“你就知道剖腹产!”医生对他的回答不满意,随后口气又突然和缓起来,耐心地对张倩说:“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最后,一般不考虑。”
“剖腹产有什么不好吗?”张倩比宋良骥聪明。
“剖腹产容易造成出血过多,对你的身体恢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医生很耐心。
嗨!医生对宋良骥那么狠,对张倩又是那么和蔼可亲。
“大夫,请不要考虑我。”张倩的态度很坚决。
母亲对子女都是无私的,母亲都很伟大!
“对孩子也不好啊,剖腹产的孩子,生下来抵抗力就差!”川医的医生水平就是高。
“那我就顺产!”张倩根本没有考虑,就定下了决心。
“好样的!”医生夸了张倩一句,转过头来,对宋良骥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或者晚上,你要陪她散步,每天不得少于三千步。”
完了,去不成腾格拉了!宋良骥迟疑了一下。
“怎么?这都做不到?”医生的目光又严厉了起来。
“做到,做到,保证做到!”宋良骥连声表达决心。
“这还不够,她每天早晚还要做胎位恢复操。”医生对宋良骥说完,和蔼的对张倩说:“我们现在来做一次,好吗?”
“好啊。”张倩站起来。
“不是跳。来来来,躺到床上。”医生带着张倩,走到里面用屏风隔起的病床边,对张倩说:“卧着躺。”
宋良骥跟着走进去,医生对他说:“你看好,注意每次给她纠正姿势。”
“大夫,这不硌着宝宝啦?”张倩对医生说。
“快,快跪着。记住口诀,屈膝,屁股朝天,大腿垂直于床,两腿与肩同宽,两臂撑在床上,头埋于两手之中。”医生一边说,一边纠正张倩的姿势。等到张倩的姿势完全正确之后,她问张倩:“你年轻的时候爱运动吧?!”
“我爱打乒乓球。”张倩头朝下,回答道。
“我说嘛,姿势很正确,很到位。”张倩得到了医生难得的表扬。
“每次五到十分钟,开始不要狠了,慢慢加到十分钟。”医生对张倩说完,转过身来,对宋良骥说:“你家属是大龄孕妇,又是头胎,还胎位不正,正常分娩是很危险的。你一定要陪她散步、做操,把胎位纠正过来。好了,回家再做,慢点起来。”
张倩转过身子,坐起来,下到床边,宋良骥给她穿鞋。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一下就被重重的推开了,跟着跑进一个年轻的医生。只听她急忙忙的喊道:“吴教授,吴教授,不好了,三十七床的病人大出血了!”
只见吴教授将脖子上的听诊器用手一摘,转身对张倩说:“记着,两周后来复查,如果不能顺位,我给你做物理按摩。别怕,到时我为你接生。”
医生说完,竟像年轻人那样,跑出去了。
“是教授!”张倩兴奋的对宋良骥说。
“我们遇到名医了!”宋良骥的那颗紧张的心,稍微得到了一丝安慰。
他们俩回到小平房,小客车已经停在了门前的道路上,车上坐着五个小伙子,谢平、尹老拐站在车门旁,正在焦急地等待。宋良骥走过去,将检查情况对他们一说,他们俩的脸,一下就变了色。谢平转过头,对老拐说:“我们先去。”
“那是必须的!”尹老拐早就急得毛焦火辣的。
小客车缓缓起步,驶向大院门口。
他们走了,带走了他的心。
初夏的雨,细细密密,烟雾蒙蒙。
宋良骥心急火燎,面向腾格拉山的方向,倚窗而望。烟雨湿了他零乱的头发,迷了他热切的双眼,碎了他等待的心灵。
腾格拉,我心中的腾格拉,战鹰都是吹出来的,你是战鹰诞生的地方,我要扑向你的怀抱,实现我的梦想。我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谜团,要借你的慧眼,去洞穿谜底;我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猜想,要借助你的妙手,让它变成现实。你那里有我的期盼,你那里有我的向往,我要把我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你,用你智慧的甘露,去滋润挣扎在我心底里的渴望;用你驱散黑暗的火光,照亮我征程的前方。
腾格拉,你是希望之神,你是智慧之神,你是胜利之神。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而我却不能飞到你的身旁。
哎——,他叹了一口气,回头望着躺在床上的张倩,望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一下又回到了现实,不禁摇了摇头。
我都四十有二了,现在才有孩子,太不容易了。我要守候在张倩的身旁,让她顺正胎位,保证分娩时她们母子平安吉祥!
宝宝,亲爱的宝宝,我不能走,我也不会走,爸爸要守着你,等着你,让你顺利地来到我们的身旁!你不能责怪你的妈妈,缺少走路,让你在她的身体里不能自由生长;因为三尺书桌,是你妈妈实现理想的地方;只有静静的坐着,她的心灵才能飞翔。从现在起,我一定陪伴在你妈妈的身边,用她的漫步,让你回归正常。你是爸爸的生命之星,希望之星;你是爸爸妈妈生命的延续,你是宋氏家族的烟火传承。爸爸不能去腾格拉,不能去啊!爸爸要守候在你的身边,第一个看到你的模样,是象我这样倔犟,还是象你妈妈那样漂亮;爸爸要亲耳听到你的第一声啼哭,是像我这样嘹亮,还是象你妈妈那样婉约。快来吧,愿你像种子那样,勇敢的冲破泥土,将嫩绿的幼芽伸出地面,去谱写美丽的童话。
走与留,太重太重的话题,在宋良骥的心中反复较量。两头都是那么的重要,两头都是那么的挂肚牵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