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正来、谷诵芬在601所召开的干部大会上,宣布了空政对孟良柱的处分决定。孟良柱听了之后,开始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当人们纷纷掉头看他的时候,他就确信自己挨了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虽然他早已有思想准备,但他又幻想周小舟能抗住;另外,他早已销毁了决定,即使周小舟说出来,也查无实据。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混蛋居然拍了照片,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了。完了,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就像一下掉进了深渊,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光明;整个人就像遭霜打了的茄子,耷了下来,脸变成了死灰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办公室的。他把门反锁上,来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感到自己的腰杆,已经承受不了上身的重量,整个身子往下塌。
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思茶饭。
如果说孟良柱是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的话,那孙枢聪就是愤怒。她气冲冲地回到家,坐在床边生大气。
她母亲见状走过来,好言好语的问她:“聪儿,你怎么啦?”
“孟良柱这个混蛋又挨处分啦!”
“为啥事啊?”
“他干了缺德事,被人查出来了,报应!”
“是不是晓月姑娘来说的那件事?”
孙枢聪点点头,流下了心酸的泪。“妈,我怎么这样命苦啊!”
她妈妈一把将她搂到怀里,默默无语,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两分钟过后,孙枢聪一下从她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无比气愤的说:“妈,我要跟他离婚!”
他母亲听后浑身一颤,愣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上次在外面鬼混,我原谅了他一次,这次决不能再饶他!”
“聪儿,你已经有了身孕,我不能让我的孙儿从小就没有爸!”
“妈,你放心,我完全能养得了你和你的孙子。”
“不是这个理。”
“你忘了你是怎么跟我爸离婚的?”
“良柱与你爸不一样!”
“一个德行!”
“良柱上次出轨,后来他改了;你爸那是鬼迷心窍,非要跟那个妖精结婚不可!”
“那这次呢,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在外做事,哪能一点不犯错?!”
“妈——这不是做错事,是有意陷害人家!”
“啥陷害?这我不懂,只要他以后老老实实做学问就行!”
一个文化人,竟说不过一个没有文化的。
孙枢聪一时语塞,低头思量起来。
一个女人,不就是图一个完整的家吗?!自己小时候,因为失去爸,遭到多少孩子的歧视?遭到多少人的指指戳戳?因果轮回,现在又落到了我身上,我们家怎么这样倒霉!曾经那么幸福的一个家,现在变成了一个破碎的家,一个让人伤心的家;造成目前这个样子,都是这个混蛋干的!她实在出不了这口恶气。
晚上一点,孟良柱回来了,耷拉着脑袋,不说一句话,一头栽倒在床上。
孙母打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床前,怎么轻声叫他,他就是不应声。孙母只好将碗放到床头柜上,默默的走了。
孟良柱只觉得一片混沌,脑袋昏昏沉沉的,头像被人撕裂了那样疼痛。只见他紧抿着嘴唇,迷蒙着眼,在呢喃,在梦呓。
活该!自作自受。孙枢聪赌气的卷起被子,来到她母亲的床上,侧身而卧。
孙母爬起来,坐在床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连忙起身,来到孟良柱的床边,伸手朝他额头一摸,吃惊的喊起来:“聪儿,聪儿,良柱发烧了。”
死了才好!孙枢聪不理。
孙母拉起女婿,对他说:“打起精神来,我送你去医院。”
孟良柱坐起来了,孙母一不注意,他又直挺挺地倒下了,任凭孙母怎样喊,他只是摇头,没有一句话。
孙母无法,只好自己穿好衣服,拿了把手电,独自来到卫生队,叫来医生、护士。
医生见状,给他考了体温,护士就在床边给他输液。
一连三天,孟良柱粒米未进,眼窝塌下去了,颧骨凸起来了,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随着退烧,他的脑子慢慢开始清醒起来。他恨周小舟,但思来想去,又没有恨的理由,是我自己先把责任推给他的。算了,冤有头,债有主,都是这个宋良骥,把我害成今天的这个样子!他为什么总是在业务上压我一头?要不我怎会铤而走险?老天哪,你不公平,既生瑜,何生亮?
整整一个星期,他躺在床上,靠输液维持生命,整个人形同骸骨。
第八天的早上,他奇迹般地站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来到书桌前,写了两张纸,一张是辞职报告,一张是离婚协议书。他将辞职报告认真叠好,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然后将离婚协议默默的递给孙枢聪。
孙母已经做好了早饭,孟良柱一连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刷了牙,洗了脸,默默地打开门,上班去了。
他来到谷总办公室,径直走进去,把辞职报告双手交给谷总,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书籍、笔记,装进几个纸箱里,到制模车间,拉来一辆小推车,将书籍资料装上车,搬到气动组的办公室。
“孟副总,你干什么?”冯祥西为人诚实,勤奋肯干,从不参与帮帮伙伙。歼13的任务下达后,所里迅速成立了歼13大队,他被任命为大队气动室下设的气动组长。
“我已经不是副总了,我以后就是你的设计员。”
“谁也没有撤你啊?”
“是我自己撤了我自己。”
“那怎么行?”
“别说了,分派任务吧!”
“你先熟悉熟悉歼13的战术要求。”
“是。”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地找了一张空座位坐下,看起资料来。
中午下班,他吃起了食堂。这食堂还是军管会来了之后,彭正来下令重新开办的,军人没有食堂怎么行?!这倒成全了孟良柱。吃过饭,他就回到他的单身宿舍。打开门,只见里面灰尘扑面。他不由得感慨起来,是不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要不然,自己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交房?打扫吧,打扫干净一点,以后我的孩子还要住这儿呢!
孙枢聪惊讶的看着孟良柱走出了门,这才想起看他交给她的那张纸。
只见纸上写道:枢聪同志,你是一个正直善良、好爽能干的女性,我配不上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们离婚以后,等孩子生下来,请交给我抚养,让他伴我到老吧。你放心,我会全力照顾孩子,培养孩子。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就离奈何桥不远了。顿首再拜。请在此签字,报请组织同意后去办手续。
孙枢聪看完,就嚎啕大哭起来。脑海里显现着他们过去那一幕幕令人难忘的场景。
孟良柱滑冰场上的英姿,他登台讲课的儒雅,他埋头攻读的身影,一一浮上心头。
你曾经是我的骄傲,你曾经是我的偶像,你那坚韧不拔的性格,你那勤奋好学的品格,给了我自信的阳光,给了我前进的能量!自从有了你,我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幸福的家。你虽然摔了一次跟头,但你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大丈夫,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与那女人来往。现在我肚子里又有了你的孩子,你怎么让我与你分道扬镳!
但你又拥有一个嫉妒的灵魂,一颗阴暗的心灵。你让那么多人发配到农场,含冤受屈,我受到多少人的指责,我多少次愧疚整个通宵。
你是你,但我们的孩子是无罪的,他不能没有父亲,也不能没有母亲,更不能一生下来,就面对一个破碎的家,那他又会重走我童年屈辱的路。
天哪,我该怎么办?
她整整哭了一天,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仍旧找不到答案。
她母亲怎么劝也没有用,只能与她一起流泪。
刚研制成功的歼八飞机,是一个瞎子,机头进气的布局,严重限制了火控雷达的安装,只有一部测距仪。空军不满意,不打算装备部队。
谷总设计师正忙于对它进行改进,他考虑重新回归到宋良骥最早提出的方案上,后机身不动,只动29框前的前机身,将机头进气改为两侧进气,留出空间,装备大口径的雷达。说实话,任何成型的气动布局,动一发就会牵动全身,问题接踵而至,他无暇顾及歼13的气动布局。歼13的气动选型,主要由气动室主任管学林和气动组长冯祥西来谋划。
因为孟良柱过去的身份,新遭遇的打击,管学林和冯祥西在讨论气动方案的时候,不好叫他参加;孟良柱本人也不愿意去凑那热闹。他就像一只孤雁,独自在荒凉的大漠上飞翔。
那天下午,冯祥西递给了孟良柱一份通报,孟良柱接过一看,一下就振奋起了精神,就象一匹战马听到了冲锋号,冲上了战场。
什么通报这样厉害?
这是一份空司装备部下发的通报。通报的内容,讲的是宋良骥提出的鸭式布局正式立项。空司认为,这是航空领域里一项跨代的课题,意义重大。
这一下深深刺痛了孟良柱的神经,这个该死的家伙,又跑到了我的前面。他行,我为什么就不行?!他就像一个深陷泥潭的人,已经沉到了最底层,猛地听到召唤,立即蹲下身子,集聚了全身的力量,一下爆发出来,冲上岸,去寻找挖掘气动的宝藏。
飞机气动布局的研究,就是探索未知,揭示客观规律的过程。它具有超前性,颠覆性,每一项气动领域的重大突破,都是一场航空领域的革命,由此产生的一代新机,都会对上一代战机造成碾压,对日后的战争产生深刻的影响。喷气机的产生,对螺旋桨飞机造成了碾压;高空高速的二代战机,又对一代喷气机造成了碾压。那下一代战机的气动布局除了鸭式布局,还有没有其它可以与之比美的设想?世界上气动学家研究的气动布局,犹如夜空中的繁星,有的像蜻蜓,有的像燕子,有的像海鸥,有的像鸭子。孟良柱在这浩瀚的星空中,仔细地搜寻着。他要寻找出一颗最明亮的星。
探索让他忘记了悲伤,忘记了疲劳,他夜以继日。
不少人出于义愤,开始还在背后指责、嘲笑他;后来看到他毫不留恋副总设计师的高位,在一个普通设计员的岗位上默默探索,还真让他们刮目相看。
一个季度过去了,谷总设计师开会听取汇报,所有气动室的设计人员都参加。
会议设在所部大会议室。谷诵芬看了看,发现与会的人少了一个,便问管学林主任:“孟良柱为什么没有来?”
管主任回答道:“谷总,他一天到晚不说话,开会从来不发言,有他没他一个样。”
“唉——,你们怎能这样,大冯,你去把他叫来。”谷诵芬责备了管学林一句。
冯祥西从所部大楼跑到气动楼,来到办公室门口,只看见孟良柱把资料铺满了一桌子,正站在桌前,弯着腰看这看那,冯祥西进来他都不知道。
“孟副总,谷总叫你参会。”冯祥西为人厚道,一直都这样叫他。
孟良柱听到这个头衔就烦,纠正无用,干脆就不搭话。
冯祥西也习惯了,站在一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