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天亮得特别早。准六点,李月英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准备洗漱。
“今天是星期天,你们不休息一下?”谢平身穿白色背心,支起上身,问她。
“我们又没有什么礼拜。”李月英端起脸盘,准备去洗漱间洗漱。
“那我再躺会儿。”谢平又躺了下来。
“记得去买粮票啊,家里没有米了。”李月英嘱咐他。
“老宋不是刚送的吗?”谢平不解。
“那要省着吃,哪能可劲儿的造。”李月英才上了几个月的班,东北话张口就来。
“行行行,我去。”谢平也翻身下床。
“你起这么早干啥?”李月英转过身,问他。
“买粮票要趁早,等到市场管理人员上班了,就麻烦了。”这年头,粮票是不能流通的证券,不能倒卖,抓住就没收。谢平都买出经验了。
农贸市场离所还挺远,谢平骑了二十分钟的车,才到达那里。说是市场,其实就是沿街摆摊,附近的农民将自个儿家养的鸡,种的菜,担来卖,换点零花钱。一过中午,就人走摊空了。
谢平刚到街口,就听到了喊声、匆匆的脚步声。“抓住他!抓住他!”
接着就看到一个小伙子,飞奔而来。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在紧追不舍。小伙子刚出街口,迎面冲来两个人,一下将小伙子扭住。
“我又没有犯法,你们抓我干哈?”小伙子不服。
追他的几个人,冲过来,翻他的衣兜。“这是啥?!”
“今天怎么这样倒霉?”小伙子认栽。
“把他押回去!”一个头儿模样的人凶巴巴地说道。
这还不把倒卖粮票的人吓跑!谢平感到今天要白跑一趟。买点菜回去也好。谢平下了车,推着,边走边看。
“这青菜多少钱一斤?”谢平来到一个卖菜摊前。
“九分钱。”卖菜的是个中年男子。他身穿黑色上衣,腰里系了一条黑色布带。
“贵了,便利一点。”谢平讲价。
“八分,要买就买。”剩下的话他没有说,意思很清楚。
“来一斤。”谢平下手。
那位中年男子幺称。
“称够吗?”谢平怀疑。
“你说的是啥话?!”中年男子很不高兴,放下称,又抓了一把,朝谢平手上一塞,对谢平说:“埋汰人!”
东北人就是豪气,连卖个菜也是这样。
谢平说了声“谢谢”,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老远就看到一个老汉,蹲在一个布袋前,抽着旱烟袋。谢平来到他跟前,看了布袋,不禁笑了起来。他对老汉说:“现在也准许卖高粱米啦?”
“准许准许,放开了。”老汉摘下旱烟杆,对谢平说。
“咋卖呀?”
“三毛六。”
谢平听了他的卖价,立即盘算起来。这么简单的算术,还要费什么事,也就是眨吧眼的功夫,他就算出来了,比买粮票,再到粮店买,贵二分钱。一斤二分钱,不算多,但加起来就不少了,这一袋起码有四十斤,八毛钱啊,这要让我妈和月英糊多少火柴盒子喓!他失望的走开了。
既没有买到粮票,也没有买到高粱米,家里就要断顿,这怎么办?谢平骑上车,赶往街道火柴盒子厂,他要给他妈和月英说说,咋办?
街道火柴盒子厂离农贸市场不远,谢平骑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说是厂,其实就是街道上的一个小院子,五间房,院子门口,挂了一个白底黑字的长牌子,上面写着“地方国营A市火柴厂桥西街分厂”。不过来上班的人,都叫它“洋火厂”。谢平来过几次,比较熟悉,他来到车棚,放好自行车,拎着青菜,径直走进去。院子里晒满了火柴内盒,只留下通往房间的过道。谢平走进中间的那间房,房间里坐了十几个人,清一色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两人一张条桌,有的在糊内盒,有的在糊外盒。他们的身后,靠墙放着一个个大纸箱,里面堆满了半成品。李月英坐在门口,正在把细长的小条纸分成十垛,码成一排,然后用毛刷沾上浆糊,均匀地涂刷。
谢平走进来,不少人抬头看他,大概是月英专心,就是她没有看见。
“月英,妈呢?”谢平来到桌前,问她。
“你怎么来啦?”月英抬起头问他,手上却没有停。
“没有买到。”谢平说完,就拿眼四处瞧。
“呶,在那里熬浆糊呢!”月英伸手指了指。
谢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间房子还连着一个里间,里间里砌了一个灶,他母亲正在灶台上下面粉。他走进去,来到灶台旁,轻轻喊了一声妈。
锅里盛了满满一锅水,他妈一边用长勺在锅里搅动,一边问他:“你来干什么呀?”
“我来告诉你一声,今天没有买到。”
“没关系,我回去找王主任家借点。”
月英忙过手中的活,从那边走过来。
谢平问他母亲:“妈,你怎么熬这么多?”
他母亲没有空,月英回答他:“大伙儿的。”
谢平笑了起来:“妈,你也学雷锋啊。”
他母亲不停的用勺在锅里搅动:“什么学雷锋啊,顺便。”
“这可是技术活,糊‘小底子’(内盒)的浆糊要稀点,糊‘大帮子的要稠点’,一般人熬不好,妈当过厨师。”月英介绍说。
“压点火,压点火。”谢平的母亲急促的对坐在灶膛边烧火的一位姑娘说。
姑娘铲起一锹煤,向灶膛里洒去。
“不能洒,不能洒!”谢平的母亲放下手中的勺子,急忙走到灶膛边。
姑娘站起来让她。
喓,这里还藏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看上去,年龄不大。谢平问她:“你怎么不读书,也来糊纸盒子?”
姑娘不大好意思,没有回答。
月英捅了他一把,嫌他多事。
谢平的母亲用煤压上火,反身来到锅台上,这才对谢平说:“这可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今年读大四,星期天来帮帮她妈。”
“找对象没有?”谢平还来劲儿了。
“一个大老爷们,来管这事。”月英不高兴,呛了他一句。
“这有什么,她如果还没谈对象,你们给老宋介绍介绍呗。”谢平对宋良骥的婚事还真上心。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孩子不比张倩差。”李月英一下释怀了。
“行,我等会儿就给她妈妈说说。”谢平的母亲也挺热心。
下班的号声响起,战术、技术与气动小组的技术人员,纷纷走向门外。
办公室里,就剩下谢平和宋良骥了。
谢平站起来,对他说:“老宋,我妈让你到家里吃晚饭。”
“做啥好吃的啦?”宋良骥经常在他家吃饭,也不生分。
“还剩下点家里带来的咸鱼,去尝尝我妈的手艺。”谢平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对他说。
“婶儿是大厨,可以一饱口福了。”宋良骥收拾好,和谢平一起走了出去。
饭桌摆在谢平母亲的房间,一碟咸鱼,一碟青菜,四碗白花花的大米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们坐下后,谢平的母亲给宋良骥夹了一块咸鱼,说:“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宋良骥咬了一口,咸鱼的香味立即沁到了心里。“好吃,好吃!”
“那你就多吃一点。”谢平的母亲关心宋良骥,比关心谢平还要多。
李月英一口青菜一口饭,默默地吃着。谢平的母亲夹起一块咸鱼,放到她的碗里,对她说:“你也得吃,不能光顾着吃饭。”
“这米饭就是没有菜,也能吃下两碗。”李月英笑着对她婆婆说。
“你得多吃点,我还等着抱孙子呢!”谢平的母亲还挺风趣。
都是结过婚的人了,李月英还闹了个大红脸。她立即转移话题:“妈,你不是要对宋哥说事儿吗?”
“对对对,良骥,婶儿给你找了一个对象。”谢平的母亲放下饭碗,从袋子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宋良骥。
“婶儿,我暂时还不想找。”宋良骥深爱着张倩,她笑时就是宋良骥的晴天,她哭时就是宋良骥的暴风骤雨。从他们相见的一霎那,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就变成心中坚定不移的爱意。他视她如命,她便是他的全部。
宋良骥不肯接照片。
“世上哪有你这样傻的人。”谢平伸手接过照片,放在宋良骥的面前。
感情这种东西,就好像一对恋人赶车,一方挤上去了,随车奔驰而去;另一方没有挤上去,只好望尘兴叹。
“这个孩子的条件好,在师范学院读大四,还有两个月就分配了;家里只有她母亲一个人。你找个老师,工作稳定,将来对家、对孩子都好。”谢平的母亲介绍了情况。
“婶儿,以后再麻烦你。”宋良骥都没有看一眼照片,再次推辞。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不快点成家?!”谢平的母亲严厉起来。
“我现在心里难受,过些日子再说吧。”这些年来,张倩占满了他的内心,如今被拒绝,他的世界一瞬间就空了,只剩下千疮百孔的外壳,让他隐隐作痛。等待是情感跟理智的对峙,时间会在沉沦中消耗殆尽。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还不如当初不相见来得愉快。
“什么话!”谢平的母亲把筷子朝饭桌上一拍,生气地对宋良骥说:“这点意外就把你压趴啦?”
“婶儿,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张倩,只有工作起来才能把她忘掉,把我都烦死了。”宋良骥还有一肚子委屈。
谁会为爱而生,谁会因爱而亡?!梁山伯与祝英台只是古老的传说。坚定不移的爱,给了不爱你的人,你只有化悲痛为力量,百炼成钢,渐渐成长为更好的自己,遇上真正欣赏自己的人,从而走在一起。谢平是过来人,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终于忍不住了,端着碗,拉长脸,瞪着眼睛,对宋良骥说:“一个朝三暮四之人,你为她值得吗?”
当一个人深爱着对方时,他的智商指数会成倍的下降。即使是对方的缺点,也会找上几百条、上千条的理由,为对方开脱。此时的宋良骥,就是这样。他认为,人的这一生,谁都会爱上几个人,或错或对,或悲或喜,时间总是把最好的那一个人留在最后,受尽了苦难,才能够被那个人所接纳。爱得深了,会在意;爱得久了,会怀疑,摇摆不定不是因为张倩不够爱他,而是被爱情沦陷的她,一时解脱而已;终有一天,她会回头。
“胡说,张倩那孩子不是这种人,她的父母八成是个老古板。”谢平的母亲教训谢平。
宋良骥终于遇到了与自己意见一致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尊敬的长辈。
“妈,张倩又看上孟良柱了。”谢平向他母亲陈述。
谢平的这句话,才真正击中了宋良骥的要害。嫉妒这种情绪,是由爱升华之后,掺杂了恨的情感;爱恨交织,会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桌上的几个人一下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宋良骥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即使偶尔睡着,也被噩梦惊醒。他梦到张倩和孟良柱,携手走过红地毯,走进婚姻的殿堂。而他虽然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带着微笑,为他们拍手叫好。
第二天,宋良骥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消沉的出现在办公室时,很快引起了尹僚冠的注意。他敏锐的感觉到,组长最近很不正常。以前他不是这样情绪化的人,他的理智跑到哪儿去啦?
“组长,你怎么啦?”尹僚冠问他。
“没事、没事、没事……”宋良骥重复说了好几遍,然后一个劲的搓脸。
他要把满脸的不快尽情的搓掉,躲到他心爱的专业里。
可一到晚上,张倩的身影,又走进了他的脑海。“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现实中的离弃,主观上的爱恋,象两把刀,扎得他的心房一阵阵发痛。
只有用刀刻在心上,才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