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黄浦区五里桥小学。
新学年刚开始了一个多月,上海的秋意就已经越来越浓了。海风一吹,树叶纷纷飘落。
放学的铃声响起,陈佳珍老师夹着一叠教案,从五年级一班走出来,来到教研室。
教研室里一位年轻女教师,站在教研室主任身边,向主任摊牌:“这个孩子我实在没法教了,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正是锻炼你的一个机会。”教研室主任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男教师,教学经验丰富,遇事不着急。
又走进来几位教师,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我什么办法都想焦了。”年轻女教师感到无可奈何。
“你要根据孩子的特点,对症下药。”教研室主任开导她。
“啥特点?打架斗殴,没有一天不给你整出点事来。谈话、写检查,整了几十道,啥用都没有?”
陈佳珍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教案放进抽屉,不管自己的事,拿起一个布包,就往外走。
“陈老师,你等等,有你一封信。”那位年轻女教师从她的办公桌上,拿起信交给陈佳珍。
“陈老师,把五。二班的这个孩子给你怎么样?”主任试探着问她。
“不行,不行,你今天交一个,明天交一个,刺儿头都整到我们班上了。”她拿起信看了看,见是女儿来的,便着了急。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催促女儿找对象,可一直没有女儿的回音。来信还挺厚,八成有了眉目。教研室人多嘴杂,看信不方便,她急于回家。
“你不是模范教师吗?!能者多劳。”主任坚持。
“现在你们把我当模范啦,调工资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我?”陈佳珍快人快语。
几位正要走的教师停下来,对陈佳珍说:“陈老师,你这就不公平了,我们大家一致推荐的是你,上头不同意,这不能怪我们。”
“算了,早调晚调都得调。”陈佳珍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那你同意啦?”教研室主任问她。
“我同意什么?”陈佳珍反问主任。
“大姐,你看在我们后辈的份儿上,就帮帮忙吧。”年轻女教师求她。
“刚把那几个调来的刺儿头收拾好,又来了,你想累死我啊!”陈佳珍还是不干。
“我帮你批改作业。”年轻女教师想用条件交换。
“那可不成,我要知道孩子们错在哪里,好有针对性的进行课堂提问。”陈佳珍不愧是模范教师,教学有一套。
“大姐,你就帮帮我吧!”年轻女教师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苦苦相求。
陈家珍这个人的脾气,你越压她,她越不干;但就怕别人求她。也是她想尽快脱身,好回家看信,于是她说:“看在你这小姑娘的份上,来就来吧。”
“谢谢阿姨!”年轻女教师由衷的表示感谢。
陈佳珍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就翻身骑车往家赶。看上去,她只有四十七八岁,一头短发,大脸盘,大眼睛,身穿藏青色小翻领夹衣,黑色长裤,骑车就如同她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
她家住在鲁班路上海缝纫机厂的职工宿舍,一套三。分到这样的房子,在上海,那可是难得,多少人等房结婚,一床难求。
她刚跨进家门,就兴奋地嚷起来:“张岗,囡囡来信了。”
陈佳珍直呼丈夫其名。这倒不是她的性格所致,而是称谓也有时代的烙印。旧上海,官僚资本家有文化的叫“达令”,没文化的叫“太太”;解放后,叫同志;到了六十年代,干脆就直呼其名了。
她丈夫叫张岗,祖籍江苏南通,上海财经学校毕业后,在外滩通商银行当柜员,经人说媒,找了正在师范学校读书的陈佳珍为妻,生下一女一男,长女叫张倩,次儿叫张峰。这两口子并没有像很多家庭那样,重男轻女,而是把张倩视为掌上明珠。解放后,张岗在上海缝纫机一厂当总账会计,现在已经年近五十。由于长期从事财务工作,长得有些老相,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从厨房走过来,斯斯文文的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陈佳珍放下布兜,从布兜里一下掏出信,撕开信口,着急的看起来。才看了一半,就对她丈夫说:“囡囡(女儿)找对象了。”
“找的什么人?”张岗站在一旁,问她。
“这个人叫宋良骥,云南人氏。”陈佳珍边看边回答。
“哪个单位的?”张刚话虽然说的慢,但头脑却十分清楚,总能抓住要害。
“他们一个单位。”丈夫的话刚落音,她就立马回答。
“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房间里跑出来,问他妈。
“你不好好做作业,瞎跑啥?”陈佳珍训斥儿子张峰后,对张岗说:“还不错,哈军工毕业,现在已经是上尉了。”
“不得了,比我姐姐还牛。”张峰对这个未来的姐夫挺佩服。
陈佳珍看了下文,脸色突变,她一下把火全发在张峰的身上:“你在这里瞎掺和什么?快去做作业。”
“你跟孩子发什么火?”张岗说了一句,就准备回厨房。
“回来!”陈佳珍的火气还不小,她大声喊住张岗,将信朝他手里一塞,吼起来:“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宝贝女儿,找的是啥人?!”
陈佳珍刚才的态度与现在,是冰火两重天。
她说完,拉来一把椅子,重重的朝椅子上一坐,呼呼生大气。
张刚接过信,仔细地看起来,看完才对她说:“挺好的呀!”
“好什么?好什么?”陈佳珍一把夺过信,用手背在信纸上“啪”的一弹,咆哮起来:“这个孩子,脑子傻掉了,是找对象,还是找大叔?!”
“你也别发火,男的大点也没有啥!”张岗劝她。
“你脑子也进水啦,世上难找你们这对父女!不行,这门亲事绝对不行!”陈佳珍主意立决。
“那我来写封信劝劝她。”张岗安慰陈佳珍。
哪知道,陈佳珍听了之后,火气更大:“你,黏黏糊糊的,能起啥作用?我来写!”
“行,你写,你写。”张刚走进了厨房。
由于U2飞机频繁袭扰,上级迅速作出了两项决策,一是由第三机械工业部组织会战,112厂牵头,加快萨姆2地空导弹的研制;二是要求国防部第六航空研究院,组织所属601所,迅速研制一款新型歼击机。当时,空军的方案论证能力远不及今天的科学,只是简单的表示,需要一架比歼7飞得更远、滞空时间更长的新型战斗机。所领导接到任务后,迅速要求孟良柱物色几个人,成立一个小组,进行新歼的概念设计。
孟良柱独自一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干扰,用不着装腔作势,他开心的笑了。领导的决定,令他兴奋,他终于摆脱了宋良骥的阴影,独当一面。令他更为高兴的是,领导让他物色人选,这回终于有了接近张倩的机会。其他人用不着思量,气动组的周小舟、小廖,总体室的余长春,只要他一提,领导肯定会同意,就是结构室的张倩,即使他提出来领导也未必会批准。
加上暗恋,他追她已经好几年了。自从师娘挑明之后,他几次主动接触,而这个人总是不温不火。越是很难得到的东西,就越显得珍贵。他只能望着她的身影,暗自长叹。他不知道要为自己的这一份暗恋,再荒废几多青春。这一次,说啥也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一定要把她招进这个小组来,耳鬓厮磨,天长日久,我就不信迸发不出爱情的火花来。再说,进这个组,对抬高她的身价,那自然是一个大台阶,领衔担纲是早晚的事。
孟良柱主意已定,随即写了一封报告,详细阐述了要这几个人的理由。果不其然,领导层爆发了争论,总师黄志千认为,论结构设计张倩比不上孙枢聪,论计算也比不上谢平、尹僚冠,还是换个人吧。熊志丹则认为,张倩可能综合素质比较高,我们既然挑选了孟良柱领衔设计,就应该用人不疑,尊重他的意见。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是林鸿志所长拍板起用张倩。不过他还留了一个活口,先试试,不行再换。
张倩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反复看着家里的来信,想起宋良骥对自己情深意切,不觉伤心落泪。撞车误会,冰上救险,冒着违纪风险的纸条,一幕幕浮上心头。可母亲来信居然不同意她俩的结合,措辞之严厉,实属罕见。父母大如天,我们有谁能从别人处所受的恩惠,比子女从父母处所受的恩惠更多呢?谁拒绝父母对自己的训导,谁就首先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她为难了,两个处于不可调和的极端,心如刀绞。泪水一滴一滴的洒落在信纸上,融化了墨水,形成了累累斑痕。
一连几天,她都无精打采。这一天,她刚上班,组长进门就喊:“张倩,熊总找你。”
张倩愣住了,她与熊总相差不一丁点儿,他为何事找我?想到这里,便惊奇地问道:“什么事?”
组长回答说:“不知道。”
孙枢聪坐在那里,一下警惕起来,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对张倩说:“愣着干哈呀,快去。”
张倩带着一脸疑惑,起身出门。她怀着忐忑的心,来到所部大楼,在熊志丹的办公室门外,喊了一声“报告”,听到熊志丹“进来”的指示后,走进办公室,向熊志丹行军礼。
熊总居然站起来,笑着对她说:“请坐。”
张倩的心里“扑通扑通”的狂跳,屁股只挨着沙发的边沿,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张倩同志,组织上决定,你参加新歼研制小组。”熊志丹照例开门见山。
天哪!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竟然让我参加!张倩全身的血液一个劲儿的往上涌,喉咙发干,惊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要不辜负组织对你的希望,全力以赴,将生平所学,全部贡献给新歼。”
“是!”张倩激动了,她站起来,庄严地向熊志丹敬军礼。“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你应该谢孟良柱,是他推荐你的。”熊志丹还是那样,从不把施人恩惠揽在自己的头上。
熊志丹说话轻描淡写,可张倩听来,却象五雷击顶。孟良柱竟能让我参与,可见他对我的痴情,竟是如此之深。
张倩懵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出熊总办公室的。
孟良柱在他的办公室里召开了第一次小组会,与会人员就是他拟定的那几个人。他首先传达了上级研制新歼的决定,阐明了研制新歼的意义,对小组成员作了明确的分工,并提出了要求。
张倩打接到通知起,心中的兴奋就难于溢表。自己能够跻身新歼研制小组,既有自己的努力,也有孟良柱的提携,这个人还是很重情义的。过去孟良柱找她,她总是将他与宋良骥对比;宋良骥在危难关头,能够无私无畏,将自己的安危摆在首位,而孟良柱则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因此她认为这样的男人不可靠。自从她接到家里的来信,父母之命让她不知怎样取舍。现在,在她的生命里竟同时出现两个男人。你看他,说话时不愠不火,不骄不躁,侃侃而谈,这让她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