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影子都没有见到。”
“这个人怎么会这样!”
“无赖!”
“赶紧去吃饭。”
“气都气饱了。”
“跟这种人犯不着。”
张倩一下倒在床上,侧过身,含着眼泪,咬碎了银牙。
二基地的机场上,初夏的太阳,照耀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马兰花,这战地黄花,还不时折射出璀璨的闪闪光芒。微风轻轻吹来,仿佛要驱赶中午的酷热,给人一种清新凉爽的感觉,还夹带着一丝幽幽的兰花香味。
停机坪前的草地上,三十多位飞行员坐在草地上,围了一个圈,正聚精会神地听宋良骥讲授击落U2飞机的战术。飞行员们身穿棕红色飞行服,绿色抗荷衣,以腿作凳,一边听,一边记。这些人当中,只有两个人特殊,坐在椅子上;一个是熊志丹,一个是侯继远。
刚才,熊志丹来到后,与飞行员们打了一声招呼,便要坐地,侯继远一把拉住了他:“老总,你怎么能坐地?!”
“我怎么就不能?”熊志丹不干。
“我陪你。”侯继远指着椅子,拉他。
“你不一样,你有试飞任务。”熊志丹说着就准备坐到地上。
“那我也只有陪你坐地了。”侯继远困难地弯下腰,准备用手撑地。
“那不行,你这身衣服怎么坐得了?”熊志丹自己不坐,还非要让侯继远坐。
这是什么原因?
原来侯继远准备试飞这个课目,穿上了白色高空代偿服,手里还拎着和宇航员一样的密封头盔。内行都知道,代偿服是飞行员飞高空必穿的装备。如果只穿普通的抗荷服,在高空一旦气密座舱泄露,低气压直接会导致人的肺部器官爆裂,飞行员将在瞬间死亡。穿上它就给飞行员上了一道保险。但这种装备,有个两个缺点,一是笨重,二是密封。飞行员走路困难,而且还让你热得浑身冒汗。为了节省他的体力,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敌情,所以特地也为他安排了一张椅子。
“老总,你不能坐地!”飞行员们喊起来。
熊志丹身边的几个老飞,站起来拉他。
空军是个高技术的特殊兵种,对身怀绝技的飞机设计师特别崇拜,何况他还是一个副总设计师。那么,有人不仅要问,熊志丹身居副师,为什么被评定为少校?这是因为当年有些干部为争军衔,闹得不亦乐乎。熊志丹见了,打心眼里看不惯,便主动要求组织,将自己的中校正团,降为少校正团。这样的佳话传到部队,引得不少干部对他格外尊重。
大家的盛情难却,熊志丹也不坚持,便和侯继远一起坐到了椅子上。
宋良骥开讲。他穿的衣服,和中国绝大多数男同志穿的一样,白色短袖衫,绿色长裤。如果非要区别的话,也就是他的裤子,是条陆军军裤。他站在圆圈的一边,仔细地讲解,时不时还拿起教鞭,指着旁边图架上的攻击程序图,让飞行员们加深印象。
谢平和大冯坐在宋良骥的两旁。
大约讲了一个小时,他问大家:“怎么样?都听懂了吧!”
不少飞行员回答说:“听是听懂了,就是记不住。”
“你们先把挂图上的程序和要求记下来,再慢慢背。还有什么?”宋良骥见大家不吭声,便问熊志丹:“老总,你还有什么指示?”
熊志丹对大家说:“你们议议,这个办法行不行?”
他的话刚落音,飞行员们就纷纷喊起来:“这个办法好!”
“肯定够老蒋喝一壶了。”
熊志丹用双手向下压了压,待大家静下来,继续说:“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万分凶险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飞行员们纷纷嚷起来:
“只要能保卫罗布泊,就是光荣了,也值得!”
“怕死就不要当飞行员!”
“我们早就憋着这口气了!”
熊志丹又用双手向下压了压,深情地说道:“这个科目,非常容易发生三个问题,一是空中停车,二是失速进入螺旋,三是空中解体,无论哪一个都是致命的。你们都是用黄金堆出来的,是祖国和人民的宝贝。我决不允许你们作无谓的牺牲。”
飞行员们一下静下来,聆听总设计师的指示。
“我们一方面要打下敌机,即使打不下,也要驱离,达到保卫罗布泊的目的;这个要坚定不移。另一方面,一定要保证自身的安全。为此,我要求你们,第一,要按照良骥同志的要求,按照规定的速度、上升角度办;第二,操纵要柔和,要像绣花那样,防患于未然;第三,做好特情处置的预案。”
战争,从来都是莫测高深,在人们的臆想之外,以突然袭击开始,以人力、智力、财力的拼搏收场。
熊志丹的话刚落音,刺耳的警报,就一下响彻了整个机场。
一等战备!
飞行员们一下蹿起来,纷纷向飞机跑去。
熊志丹、侯继远一下站起来,和宋良骥一起,向塔台跑去。谢平、大冯紧跟在后面。
侯继远跑了几步,怎么也跑不动,只好改为走。熊志丹、宋良骥、谢平、大冯放慢脚步,与他一起,走向塔台。
塔台在跑道南头停机坪与跑道的三分之一处,与联络道相连,离他们讲课的地方不远。机场上没有其它任何建筑,唯独只有这座白色小楼。这是机场的前沿指挥所,整个机场的神经中枢。只要一进塔台,就知道敌情、我情。小楼的南半部有两层,半圆形布局。他们三人走进来,宋良骥用眼一扫,就知道这与其他机场的塔台,布局一样,一楼是个大厅,放了十几张条桌。一厅两用,既是会议室,又是饭厅。二楼才是指挥位置,他们三人开始爬楼。侯继远相当吃力,宋良骥要扶她,被他谢绝。当他来到二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二楼指挥室内,警铃在鸣叫。
半圆形的那一面,朝着跑道,清一色的落地窗,没有一根墙柱,从这里向外望去,整个跑道一览无余。临窗顺势放着一排圆弧形的指挥桌,桌后放着七把椅子。六把普通的木椅分列两边,只有中间那把特殊,是张皮转椅。这就是飞行指挥员的座席。作战参谋、雷达参谋、通信参谋、航行参谋、情报参谋分坐两边,正在紧张的工作。最南边的座位是信号员的,只要指挥员一声令下,信号弹就会从这里腾空而起。除了发令,他还有一项任务,观察降落的飞机,有没有放下起落架。只要飞行员忘放,他就会立即报告指挥员,举起信号枪,打出红色信号弹,让飞机复飞。信号员的后边,支了一块和指挥所一模一样的图板;图板上面,夹了一张航空地图。标图员根据雷达站传来的飞机的航向、高度、速度,在航图上标出敌我双方战机的飞行轨迹。指挥员通过飞行轨迹,可以实时掌握空情。
“报告师长,东北方向发现大型机一架,高度两万一(米),距离500(公里),正向我飞来。”雷达参谋见师长到来,立即向他报告。
正在战斗值班、担任指挥员的陈副师长,从他的指挥椅上站起来,严肃地对侯继远说:“U2侦察机。”
“正好送上门来了,按刚才专家组的拦截战术办。”侯继远立即下令。
“这怎么行?我在值班,新战术我不知道。”陈副师长不同意。
“难道又让他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侯继远反问他。
陈副师长语塞,一下涨红脸,对侯继远说:“我不会指挥怎么办?”
问题严重,形势紧迫。指挥室里一下静下来,象死一般沉寂,只有警铃在鸣叫。
“我来指挥!”关键时刻,宋良骥挺身而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了。
“你——”陈副师长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一下火了,对宋良骥说:“你一个上尉,不知天高地厚!”
“战争时期,特情特办。”宋良骥坚持。
“小宋,不要胡闹!”熊志丹连忙制止。
“为了‘大炸弹’试验成功,你就让我试一试!”宋良骥真倔。
“你考虑过后果吗?”熊志丹严厉的问他。
“不要逞能!”谢平忍无可忍,也出面制止。
“为了保卫罗布泊,我豁出去了。”宋良骥攥紧了拳头。
“如果发生严重飞行事故,你要被军法从事的!”熊志丹提高了嗓音。
“嘀——嘀——”警铃仿佛在催促他们赶紧决断。
“就是枪毙我,我也绝不会让这帮狗日的进入罗布泊!”宋良骥以死明志,还要说什么?
熊志丹摇了摇头,不说话。
侯继远一下走到指挥桌边,一把抓起电话:“要乌指。”
战地通信,无比畅通。
“请一号接电话。”
“哪里?”
“空×师师长侯继远。”
“讲。”
部队进入一等,领导之间通话,十分简洁。
“我请示让专家组的宋良骥同志担任飞行指挥。”
沉默。
一分钟后,话筒里响起乌指**坚定地声音:“同意你的请求,宋良骥同志担任飞行指挥员,陈学东同志担任副指挥。”
“首长同意了,老伙计,请。”侯继远将宋良骥拉到指挥座椅上坐下,对陈副师长说:“陈副师长,作战准备、起飞着落,你指挥,空中由良骥同志指挥。”
“是!”陈副师长向侯继远致军礼,转身坐到了宋良骥的身边。
侯继远正准备转身下楼,宋良骥一下走过去,对他说:“还有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说完,他们两人同时举起右掌,对击了一掌。
这是他们十二年前的老规矩,每次侯继远出航,宋良骥都用这种方式,为他加油鼓劲。
木已成舟,熊志丹的心揪得很紧。他和谢平、大冯坐在参谋端来的椅子上,坐在指挥班子的后面。他对谢平、大冯说:“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因为宋良骥一旦出事,任务泡汤,他这个组长也难逃干系。
停机坪上,十二架米格21、二十四架歼六,一字排开,威武雄壮。地勤官兵早已做好飞行前的检查,四人一组,整齐地站在飞机旁。战鹰油满箱,弹上膛,机翼下的两个副油箱威风凛凛;两枚K13导弹,就像两支利箭,满弓待发。
侯继远穿着笨重的代偿服,拎着头盔,走出塔台,步履蹒跚地走向米格21战机。
“敬礼!”随着机械师的口令,四名地勤干部战士,向侯继远敬礼。
侯继远回礼之后,爬上舷梯,吃力地跨进座舱。机械师帮他系好保险带,接通氧气、抗荷衣的导管。侯继远戴上头盔,熟练地打开十几个电门开关,一按起动按钮,发动机顷刻之间就低声轰鸣起来。
按照宋良骥的预计,还有十八分钟,米格21就要战斗起飞,指挥室里一片忙碌。
“洞两(02)、洞两,”这是飞行指挥员的代号。送话器里传来一连串的报告声。
“空勤准备完毕。”
“地勤准备完毕。”
“军械、油料准备完毕。”
陈副师长抓起指挥话筒,沉着的问道:“气象条件怎么样?”
“报告洞两,天气状况良好,能见度四十公里,西北风2到3级,高空风80公里。报告完毕。”气象值班员随即报告。
“好的。”陈副师长放下话筒,转身问道:“敌机的方位?”
标图员报告:“敌机离我250公里,高度两万一(米),速度四百二(公里)。”
标图员接着标图。
“三四两、三四三,八洞四、八洞五——”标图员的耳机里,一直传来雷达分队报告的敌机方位、高度、速度与机场的距离。
“喳、喳——吱儿——”在这关键的时刻,雷达分队传来的信号出现杂波。标图员迅即报告:“报告洞两(02),空情信号不稳定。”
“抓紧调试。”
“是!”通讯参谋迅速起身,到指挥室后的通讯室检查设备。一分钟过后,通讯参谋报告:“传输恢复正常!”
陈副师长拿起话筒:“拐洞幺(701)报告准备情况。”
“洞拐幺”是侯继远的代号。
“拐洞幺准备完毕!”
预定时间一到,陈副师长按下指挥话筒按钮:“拐洞幺,起飞。”
“拐洞幺明白。”
两颗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侯继远驾驶米格21战机,从停机坪缓缓地滑上了跑道。
“洞两(02),拐洞幺(701)请求起飞。”
“拐洞幺(701)可以起飞。”
侯继远柔和的加大油门,飞机像一头雄狮,怒吼起来,蕴藏着千钧之力。他一下松开刹车,飞机“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强大的后坐力,将他的上身重重的压在座椅上。飞机在跑道上疾驰,两边的马兰花,象时光隧道一样,纷纷射向身后。他推满油门,用力向后一拉驾驶杆,飞机就抬起前轮,插向蓝天。
他收起起落架和襟翼,继续向后拉杆,飞机大角度射向苍穹。
天哪,这么多飞行员飞起落,还从来没有谁像他这么大的角度离陆过。还是老脾气!宋良骥在塔台上,目送战友出征。
随着飞机快速上升,飞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蓝色的天幕上。
陈副师长郑重地将指挥话筒交给宋良骥:“总指挥,请!”
“好,我来指挥。”宋良骥毫不谦虚,接过话筒,立即发出了第一道命令:“拐洞幺,加力爬升。”
“拐洞幺明白。”
飞机“呯”的一声,接通加力,猛地向上一窜。他整个人半躺在座椅上,两只脚差不多蹬到天上去了。刚才抬头仰视的那片云,早已让他踩在了脚下。
宋良骥会不会指挥?熊志丹的心一下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