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任侠清清喉咙朗声吟道:“轻薄西风未办霜,夜揉黄雪作秋光,摧残六出犹余四,正是天花更着香。”
吴云哺赞道:“好!谢逸的这首咏岩桂,将桂花想象由雪花着香后幻化而成,其构思可真是新巧之极,而刘兄弟以此诗应此景,确是十分的贴切恰当,”陈李两人也齐声叫好。
正说笑间,一位庄丁匆匆跑来:“四位爷,请到厅里用饭。”
四人随庄丁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七大门派和有关客人早已落座,正在品茶。
四人刚落座,早有伙计将一杯茉莉花茶奉上,刘任侠端茶欲喝,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贴胸的那块石玉发出阵阵颤抖,心中不由一懔。
刘任侠贴胸的那块石玉,乃是传家之宝,具有避邪去毒报警之能。而且他自小就对香味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此刻,石玉报警,香味有异,自然引起警觉,取茶佯作啜了一口,将茶杯放下,香气似乎淡了少许,又将茶杯端起,花茶热气腾腾,直扑入鼻,浓香再起。心有所疑,扫目一视,只见大厅四周俱燃起一对大红蜡烛,烛光闪烁,偶尔从摇曳的烛火中冒出一丝青烟。莫非这烛火里有些古怪。心存疑惑,自然格外留心。其时,天倘未黑,厅中颇亮,根本用不着点蜡烛,可为何燃起这么大的红蜡烛,是为了增添喜庆的气氛,还是另有文章别有花样。
刘任侠陷入苦苦思索,忽然忆起,曾听恩师说过,西域有一种香叫做醉花香,据说此香与花香混合一起,人闻后三个时辰,定将烂醉如泥,若无解药,当可醉三天三晚。
“难道这蜡烛里真有那种香。”思虑及此,更加小心。刘任侠假作饮茶,暗运内功将茶水蒸干后,举杯一饮而尽。
稍顷,酒菜上桌,酒乃上等醇香桂花酒,酒未斟出,香已扑鼻,令人闻香欲醉。
刘任侠留上了心,故意放浪形骸,每每端杯饮酒之际,运功将酒化干,如此一杯接一杯,一气吃了十几杯,边吃还边大声呼道:“好酒、好酒。”时而还大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吟到这里,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此时,刘任侠的舌头已不听使唤,吐词开始含混不清:“五、五、五花马,千、金、金裘,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吟毕,倒在桌上,酣然睡去。
本来,沈庄每席都派有陪客管事,名为招待,实为监视,其一,刘任侠外表只是一文弱书生,看不出身具武功,且并非受邀对象,只是因为与江南三才子在一起,才顺便被邀请进来,因此不在重视之列;其次,内功化酒乃师门绝技,旁人自是难以看出,加之刘任侠十分嗜酒,对此技烂熟于心,施展出来天衣无缝无隙可寻,故而十分轻易的蒙哄过去。管事一见刘任侠醉卧桌上,急呼两名庄丁将其送入厅后的房舍里歇息。
刘任侠躺在床上,脑中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只得静下心来,摒除杂念,心神合一,吐纳一阵,才使心宁神静。思及沈庄之事,自忖至少有三大疑点:一、沈公子娶亲,为何要惊动七大掌门;二、管家为何要留字让他小心;三、大红蜡烛是否真有醉花香。除此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这沈公子究竟是真还是假。
是假,可此人外表举手投足,无不酷似,是真,为何对自己如同陌生人,而且自己对他也没有初次见面时,那种自然流露的亲近感。
想到这里,刘任侠回忆起与沈公子初识的情景:那天,他在桂花酒楼一快朵颐后,意犹未尽,倚楼而望,只见群山环绕,青翠欲滴,溪水缓流,鱼翔见底,尤其是几声鸟鸣婉转如歌,一阵花香令人陶醉,勾起他的玩兴,便携着弹弓,来到树下,欲弹雀取乐。正好一只白毛小鸟,在吱吱喳喳的欢叫,从这棵树蹦到那棵树上来回跳跃。刘任侠张弓欲射,又恐小鸟经不住一弹之力,欲使出家传的空弹之法,小鸟已经飞去。那只白色鸟儿实在可爱之极,欲舍不能,只得提气施展轻功追赶过去,就这样追追赶赶来到溪边,就见一位蓝衫少年将一尾金丝鲤鱼钓了上来。刘任侠一见蓝衫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又显得卓尔不群,尤其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令人一见就有一种亲近感,使他顿生结交之心,张口吟道:“紫竹黄丝,钓得红鱼串绿柳。”
蓝衫少年抬头望了一眼,笑了一笑,随口对道:“金弓银弹,打起白鹤绕青松。”
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鱼也不钓,鸟也不弹,携手来到桂花酒楼的客栈,抵足而眠,促膝长谈。从礼乐到易卜兵法,由诗经至唐诗宋词。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乃至释家佛理,庄老道学、歧黄之术、神奇怪异无不涉及。两人越淡越投机,越谈感情越深。沈庄管家邹伯三番五次催沈公子回庄,沈公子总是一推再推。
两人足足谈了三天三晚,谈吐之中,一向眼高于顶的刘任侠,感到沈公子学识之博,见识之高,胜己多多,尤其是对科举仕途之见解,更是高人一筹。
沈公子道:“天下之苦,莫过于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追求的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却没想到,这十年寒窗价值几何,有的人穷其一生苦读苦学,不仅仅是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辈子,也根本得不到一举成名,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一穷酸秀才而已。弄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满嘴之乎者也,却是连生计也维持不了,成了名副其实地地道道的百无一用的书生。有的人学识渊博,才高八斗,无奈性格耿直了一点,既不会阿谀奉承,又不会溜须拍马,结果是空有满腹经纶,却不知卖予谁人。有的人虽说祖茔冒青烟,科场得意,高中状元、探花或是榜眼,也无非是做了皇帝老儿的奴才而已,心中只能有君,不能有民。若能投其所好,自然高官有得做,骏马有得骑。倘若为民请命,心存正义,丢官罢职还在其次,有的还得丢头送命,甚至株连九族。即便投君所好,亦有为难之处。皇帝老儿大多为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之徒,事情办得好,乃是皇帝英名,事情办砸了,当然是臣子无能,推功归己,诿过于人,这是历代君王惯耍的伎俩,运气好的贬职发配,运气差的开刀问斩,还有的在老主子面前春风得意,可老主子一命呜呼,新君又立,他便成了敬猴的鸡,唯一的归宿就是被杀。你想想这读书人苦不苦,纯粹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无非是多玩几个花样而已。”
这一席话,说得刘任侠五体投地。刘任侠道:“沈兄此番见识可谓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想必仕途科考一途是不作如是想的了。”
沈公子顽皮的摇头道:“非也,仕途虽是无意,考场则不妨尝试一下,倘若真的中了状元,我不会不辞而别么,兴皇帝老儿玩尽天下读书人,就不兴我替读书人出出气,也玩皇帝老儿一回。”说到这里,沈公子哈哈大笑起来,两眼里闪烁出明亮的灵光。
刘任侠一听,也忍不住捂住肚子,吃吃长笑不止。两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临别之际义结金兰。沈存义小刘任侠几个月,便成了老弟,刘任侠也足足的过了一把大哥的瘾。
自与沈公子长谈,刘任侠便断了科考求名,仕途求达之念,一则是为沈公子高论所感染;二则觉得自己才智确逊沈公子一筹,文才不能夺魁,便想在武学上有所成就,禀明父母,到名山拜名师习武去了。而沈公子果然科场夺魁,高中状元,而且真正的不辞而别,足足的晾了皇帝老儿一次。
想到这里,沈公子那双灵光闪现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刘任侠恍然大悟:“不错,这双眼睛,正是这双充满灵气的眼睛。江湖上的易容高手,可将六十岁的老太婆易容成十六岁的妙龄少女,也可将十八岁的少年装扮成八十岁的老大爷,面貌的变幻可随心所欲,但人的气质,人的眼神,却无法改变。这种与生俱来的神态,绝非易容能够改变。今天所见的沈公子尽管举止惟妙惟肖,但眼中没有灵光,使人无法产生那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看来这沈公子一定是西贝货。”
一窍通来百窍通,解开了真假沈公子这个结,心中的乱麻也已理清,第一,假冒沈公子,无非是想借娶亲做文章;第二,持信物邀七大门派来,绝非贺喜这么简单;第三,邹伯递条示警,定是洞悉阴谋,之所以阳奉阴违,必是有所忌讳,由此推断沈公子尚未遇害;第四,厅中燃烛是醉花香无疑,湖中荷花香,茶中茉莉香,酒中桂花香,三香加上醉花香,任你功力通玄,焉能不醉,一醉当卧三天,这三天将会有着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