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一个人走下床。
胸闷气短,脚挨着地的瞬间晕眩感一下子涌了上来,天旋地转,脚下坚实的水泥好像融化成了雨后的沙土地一般,踩上去每一步都是软软的,每走两步,她都要停下来歇息一下。
算好时间,昨天偷偷联系的人已经到达了家门口,萤走上前去将门给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已经年逾花甲的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如沟渠般深邃,佝偻着腰,背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背包,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应该是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相机。
这是住在这一片的人们最常打交道的一位熟悉的陌生人,住在这些阴暗和潮湿的地下室中的大多都是没有人赡养的老人或是已经放弃治疗不愿意连累家人的病人,他们特殊的需求催生出了这个奇怪的职业。
“你是我见过的,最小的一个孩子。”
老妇人瘪着嘴叹气道,她从背上的背包里取出布景,布景上画着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绿的喜气洋洋,蓝的春风满面。
辽阔的大海从萤的脚下穿过,好像碰一碰就会溅出碧蓝的水花来。
在这里的人们在最后的时光里卧榻在床上只能看见灰色的天花板,所以哪怕是假的,也得让他们再瞧一瞧这些景儿。
“坐好了。”
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老妇人示意萤站在布景中央。。
“能笑吗?对,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多好看的一个女孩子。”
“看前面。”
总感觉还不是特别对劲,老妇人琢磨了一会,从背包里又拿出来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她走上前去给萤戴上。
“好嘛。”
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笑,老妇人重新回到了相机的位置。
随着闪光灯的闪烁,照片一会就被打印了出来。
“收着吧,如果希望早点用上,早点用上也好,但是不想用上的话,那就平平安安的。”
收拾完了布景,在离开前,老妇人回过头这么说道。
她免费拍摄了很多张,各个家庭的遗像,有的人想死快一点,有的人想死慢一点,考虑到这种情况,她总是以这句话收尾。
“谢谢您。”
萤拿着照片道谢,直到门被啪嗒一声关上,她才又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床上。
她注视着照片中的自己,像是在注视着死后的自己。
对于一个十三岁,还可以算得上孩子的少女来说这似乎过分残酷了。
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头顶着遮阳帽,背景是一片耀眼到仿佛在发光的蓝天白云,脚下是金黄的沙滩和碧蓝的海水。
如果给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话,说不定会觉得照片中的女孩子是在哪里旅游。
萤将照片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
在几年前的生日,她在这里发现过圣诞老人送给好孩子的礼物。
等到凉结束下午的打工再回来时,萤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凉的手第一次剧烈地抖动起来,明明在过去的打工中,他手稳当着一个盘子也没有摔碎过。
但是现在就如同在秋风中萧瑟的落叶一般,凉上去揭开了被角。
他触碰萤的鼻息、额头、紧闭的双眼和嘴唇。
在凉背着萤打算向医院跑去的时候,他的妹妹在他的背上睁开了眼。
“……哥哥。”
凉不想回答也不想听,他的脚跑的飞快,好像一旦回答就会触发什么不好的开关。
“对不起啊。”
“别说话!……求你了。”
他才不要听萤的这些话,像是陪着他就是为了在今天抛弃他一样。
“嗯。”
萤的鼻息和呼吸打在凉的耳边,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真的不再说话,像是一只听话的猫,蜷缩在最信任和依赖的人的背上。
萤的呼吸一点点变弱,直到箍在凉脖子上的两只手如同碎成两半的玉镯一般分开。
医院的急诊室人来人往,身着白色大褂的医生们和洁白服饰的护士们推着运送病人用的小车和担架。
这里是不缺少急切的呼唤和悲痛的哭泣的地方,但是他们今天晚上还是看见了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蹲在角落的少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整座医院的上空似乎都飘荡着他鲜红凛冽的哭声。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雪一样的月光大片大片地从漆黑的夜空中砸下来。
在城市的一个角落,一名退役的国际象棋选手再也没有等到过一个人的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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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点开了手机的屏幕,看着那张放在正中的照片。
他并不愿意将那张照片称之为遗像,明明那么好看。
有一点点的抽泣的声音。
【早起,面试。】
在日历上定下这样的日程安排。
屏幕的亮光消失了,凉的身影连同这最后一缕声音都被漆黑的夜色彻底淹没了。
(本卷:少年的深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