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清水池,自九处行动科入驻后,由原来的八处单岗,加增四处并设双岗,晚上东西南北四个岗楼上的四盏探照灯彻夜覆盖在清水池上方和周遭。泵房的守卫由一个班的驻军警卫人员担任,六班四小时双岗轮番值守,寻常人员不得靠近更遑论进入了。
如此严谨缜密的防范态势,不由得何宽产生质疑:“夜桜”会否如愿入彀?曾克凡却坚信,此乃“日耀重庆计划”一份子,且所付代价(意指日前空袭)昂贵,断无放弃之可能。
这日午后,何宽小眯了一会儿,由保卫科长邝明德相陪视察各哨位。从东南角的岗楼上爬铁梯下地时,邝明德的脚不当心崴了一下,当即便肿了起来。何宽要送他去医院瞧瞧伤没伤着骨头,他死活不去,说办公桌抽屉里有红花油抹抹揉揉没事的。何宽便一路搀扶着他去了他的办公室,找出红花油要帮他,他开玩笑说,岂敢,一个人又是抹又是揉了起来。
办公桌面的玻璃板下有一张邝明德退伍时胸带大红花的照片,比现在要年轻个上十岁,看去还颇英武的。档案记载,邝明德是一名伤残军人,于某部副营长职务上退伍,或许有了战场磨砺的经历吧,性格沉稳干练,虽不善言辞,但予人十分温和,从不曾大声呵斥过属下。
这在何宽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当官得有个当官的样嘛。
自何宽进厂后,邝明德就没好生休息过一天,任劳任怨地每每工作到很晚才回家,这两天更是因为两家厂子人员互为调换一事忙得跟何宽一道就睡在厂里。
抹了红花油的邝明德试着在地上走了几步,一拐一瘸的,何宽便劝他回家休息。他坐在椅子上把一条腿搁在桌上蛮有经验地说,保持血液通畅过会儿就没事了。
晚上六点半,送工人上班的通勤车到了,自是一番繁忙景象,邝明德拖着一条瘸腿赶来了,说是呆在办公室心里不踏实。检查完毕,何宽提议亲自开车送邝明德回家,他坚持不让,若是这段时间厂里出了事,他的罪过就大了。
保卫科的一名干事从车棚里推出邝明德的单车,让他试着骑了一圈,还行,何宽便让这名干事陪着他回家,实在不行上医院拍个片子确定是否伤到了骨头。
临走前,邝明德将副科长叫到身边,千叮咛万嘱咐一番才骑车离开,让何宽不由感慨,真是一名忠于职守的好干部。
邝明德一人独居,妻子和孩子均在山西老家(档案上如是记载),到家后,保卫干事很尽责,帮他把单车推进屋才走。
进屋后的邝明德伫立于门的一侧仔细聆听了一下屋外的动静,然后又颠着自残的脚爬上楼,于卧室窗户一侧探查是否有人跟了过来。
在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后,他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钢笔,撕下一页纸写下几行字后卷成一个条状,然后下楼来到后门口,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返身掩好门,走到对面胡同口的一幢平房前,平台上传来鸽子阵阵的咕咕叫声。他沿着平房一侧的铁梯爬上平台,走到一角的鸽笼前,伸手从里面捉出一只白色信鸽,将手里的纸条塞进竹制信筒里,双手捧起信鸽往半空中一抛。
“宝贝儿,去吧。”
仰面看着信鸽展翅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