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对方扶下步辇,张顺便只身一人随之进到了中华门内。可是,这刚才跨进宫院呢,他们即“不情愿”地被一个从中华殿内突然走出来的小宦官给撞见了。
远远瞅见杨广,先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纳头欲拜的同时,这便要山呼万岁了,可就在此刻,小宦官竟意外看到对方在向其招手并做着噤声的动作。以为眼花了的他于是赶紧揉了揉双目,跟着又看了看左右两侧,在确信皇帝是在招呼自己之后,遂立即从地上爬将起来并一路小跑了过去……
“章仇大人现正干什么呢?”
听皇上这么问,紧张兮兮的小宦官方才战战兢兢地答道:“回陛下,章仇大人正在大殿的客座上闭……闭目养……着神……”
杨广一听,遂歪起脑袋来斜瞄了一眼张顺,接着又朝殿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张顺当然会意,在再次提醒了小宦官噤声之后,便紧跟着主子进大殿去了。
……
进到中华殿内,一位宽额高颐、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即出现在了杨广的视野里,这便是传说中的那位预言神人——章仇太翼了。
发现对方似乎在打着盹儿,杨广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御座之上并坐了下来。好一会儿过后,见其还是双目微闭,有些童心未泯的他遂用手捂住嘴发出了两记怪声。
寻声望去,徐徐睁开眼睛的章仇太翼此时忽然发现皇帝竟已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一下,可是把他给惊到了。正欲起身应对之际,他却又听得对方说道:“章仇老爱卿年岁已高,且向来都与朕君臣一体,因此……你的大礼嘛……朕今儿就特准免了。”
“陛下乃仁君在世,那老臣就却之不恭了!”
“老爱卿,你受苦了!这身体可还好吗?”
“承蒙陛下垂怜,老臣有幸保住了性命,出狱至今身体尚可,只是精神……有些大不如从前了。”章仇太翼说罢,摇了摇头。
“老爱卿还应多多保重才是。朕今初登大宝,尚有诸多的不明之事需要你来帮着分忧啊!”
“臣已然老朽,恐时日无多矣,今日前来即是乞骸骨的。”
“这老神仙多半是因上次入狱的事而有些心灰意冷了。”想到这里的杨广当即开口安抚道:“廉颇古稀尚能领兵,爱卿又岂可轻言致仕呢?况上次杨谅谋反之时,朕也是借着老爱卿的吉言方才打消了犹疑而一举平叛的,因此,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就辞官归乡了呀!”
“平叛之事靠的是陛下的英明、将士的用命和臣躬的辅佐,太翼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又岂是敢贪天之功的?所以,陛下还是让老臣归隐山川、终老于林泉之下吧!”
……
章仇太翼再三请辞,杨广起初只是不许,还要许以高位挽留。因此,无奈之下,章仇太翼遂只得以极其坚定的口吻固辞道:“陛下之隆恩,老臣此生无以为报,但爵禄于老臣这种离尘出世之人乃如眼中的浮云一般,所以,还请陛下无论如何都放老臣回去,这一来是可以从此远离尘世之喧嚣;二来嘛,当也能著书立说以遗后人了。”
“如有急事要找爱卿,那又当如何呢?”见此,杨广便不得不松了口。
“若将来真有用到老臣的地方……”考虑了一下之后,章仇太翼答道,“则到时陛下只需遣一人到五台山来传旨即可。”
“好……吧,既如此,那朕就不勉强了。”
“多谢陛下!老臣余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老爱卿真要谢朕,那就把要教朕的都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吧。”杨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老臣此番前来确有策略要献,只陛下又是如何知道的呢?”章仇太翼不无惊讶地问道。
“老爱卿,难道就只许你算人,而不许人算你么?”杨广说罢,随即笑了起来。
“哎呀!这倒是老臣的不是了。”章仇太翼轻拍着脑门儿自嘲道。
“老神仙,就赶紧把葫芦里的药卖给朕,可好啊?哈哈哈……”
“好好!既如此,那老臣便有言直说了。”
“说,说!爱卿但说无妨!”
“老臣……老臣昨儿斗胆替陛下算了一卦。”章仇太翼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道:“只是不知陛下……感兴趣否?”
闻听此言,杨广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又立刻忐忑不安起来,喜的是对方竟主动献策,因其知道眼前的这位“活神仙”能耐非同一般;忧的是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占得的卦为何,到底是主凶还是主吉呢?
“管他的!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杨广心念一转,想道,“该来的终归要来,担心也属多余,再说,这大过年的,他老人家也总不会是专程进宫来给朕添堵的吧……”
“说,爱卿有什么只管说!”自我安慰了一通的杨广很是干脆地同意道。
……
“陛下定年号为‘大业’,想来应是期许有一番大作为的才对,故而老臣未经许可即斗胆行了占卜之事。至于说其中的目的嘛,当是为了助增陛下之福祉的,所以……”
“老爱卿之忠心朕是知道的。”杨广此时的兴趣都在那卦象上面,因而一味地催促道,“有话你尽管说,朕不怪罪,朕绝不怪罪!”
“好,那老臣这可就入正题了。”于深施一礼之后,章仇太翼异常郑重地说道,“卦象有云:木旺在卯,雍州在西,酉位是也,故为破木之冲。陛下乃木命之人,若久居此地,则怕会有……不测之事发生的!”
“老爱卿可有什么化解之法吗?”杨广一听急了,遂立马向对方讨教道。
“陛下勿忧!”章仇太翼不慌不忙地开解道,“开皇之初即有童谣云:‘修治洛阳还晋家’。洛阳乃属中土之地,当适合木命人居住,且陛下当年还曾被封为过晋王,因此……这不就算是正好应验了吗?”
杨广听得分明,心中即刻转忧为喜不说,刚刚还愁眉不展的脸上也立马就舒展了开……
“老爱卿,你可真是朕的活神仙呐!”
“陛下过誉了!老臣这……这怎么担当得起啊?”
“老爱卿,你是要朕迁都洛阳吗?”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太多!陛下天纵之资,参透其中的玄妙想来应是不难的才对。”
“哦……那好吧……”虽有些不甘心,但因碍于对方的道行而不敢深问,于是,杨广便只好转换了话题道:“老爱卿此番专程前来进献良策,于公于私都有大功劳,所以……朕今日是一要厚赐于你的!”
“今日之举……老臣非为利禄而来,只因陛下对老臣有再造之恩,所以老臣方才斗胆献上此策以为报答。而至于说到赏赐嘛,则是老臣万万不敢领受的。”
“朕乃金口玉言,再说,有功又岂是能不赏的?来人呐!”
“奴才在!”张顺于一旁跳出来,应道。
“替朕即刻传旨,赐章仇大人姓卢,并改名卢太翼,另加封其为国师以永享朝廷之俸禄。”
接着,杨广又转向拜伏在地的章仇太翼问道:“爱卿复姓章仇,四岳之胄,与卢同源,故而赐姓卢氏,爱卿对此可还满意吗?”
“陛下赐姓卢氏乃是对老臣的莫大荣宠,老臣自当涕零拜受才对,只不过那‘国师’之号……”
未等其把话讲完,早已按捺不住的张顺忽于一旁提点道:“此乃陛下的一片圣心,既然大人不肯留下,那可不就是不要再辜负这个了吗?”
知道坚辞不妥,于是,章仇太翼遂只好叩首拜道:“老臣在此谢过陛下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