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滢眉头竖起来,她咬着唇,想要把手上的纸捏成团,扔进火盆。却又在即将够到火盆时,大笑出声。
唐大郎,你大胆,你混账。她口齿含糊地骂一句,眼眸里却亮起隐秘的光。
他还说,义军里有姐妹向他示好,送他荷包,约他私会。
崔滢哼了一声。
他接着说,他很感谢她们,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姑娘,让他想起他曾经成长的周家村,虽然清苦,却也平静。
可是,他回不去了,正如面对这些或温柔或豪爽的姑娘们,他心里却只能想到郡主。思念甚至在这一刻更加强烈沉重,压得他几乎想拔脚狂奔,回到田庄,回到她身边。
离开郡主,唐斌用重重的笔墨写道,像是鱼离了水,连每一口呼吸都疼痛不已。
很会写情书啊,唐大郎。崔滢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这一声却柔软许多。
看完信,她小心地折好,放入自己的贴身香囊里。起身吩咐:“山月,随我去看看唐梅。”
唐梅的腿伤已经大好。崔滢进去她院子时,她正摆了个香案,在焚香祈祷。
崔滢静静站在一边,听她低低的声音反复念叨:“土地爷爷,土地奶奶,我唐梅不认识什么观音佛祖,从小都是拜你们。你们看在我这些年,从没在你们神龛前捣蛋撒灰的份上,保佑我哥哥他平平安安,保佑他真照他说的那样,将来会回来找我,好好照顾我一辈子。我嫁不嫁人的,才不要他操心,这件事,你们可不能听他的。总之,就是保佑他平安回来就好,别的事不准多管。”
崔滢听完她一套既小意乞求、又语含威胁的祷辞,一下子笑出声来。
唐梅惊跳,回头看到她,怒道:“你来干什么?”
“大郎让人给你捎了口信?”崔滢看看她得意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我近日要回王府,特地来问你一声,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去青州?”
“去青州?”唐梅呆了呆,“我去青州做什么?给你做丫鬟?”她翻了个白眼,“你做梦。”
“做客人,可好?”崔滢解释,“算是你兄长替我挡煞的报酬。王府会把你当做正经客人,不会拿你当下人使唤。”
“还不是一样寄人篱下?我不去。我就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崔滢微笑看着她:“你真不想去青州看看?那里是通衢大城,比你们的县城,大了几十上百倍,有数不清的铺子行当,有你一辈子没见过的奇珍异物。你若是觉得寄人篱下不好,你也可以编个花篮儿,做个绣活儿,找家杂货铺子寄卖。或是你钢口利舌的,便去拜个师傅,学人保媒,也定然能做到个中翘楚。总之,青州极大,要寻条活路,比你在乡间没田没地的,可要容易多了。”
“至于你兄长,他日后去青州找你,只要寻到王府,就可以递帖子求见。”
“他怎么知道去青州找我?”唐梅反问。“我又没办法给他送信。”
崔滢缓缓说:“他将来,总是要去青州的。”
唐梅听了这句含义模糊的话,刹那间会错了意:是了,这个郡主就在青州。哥哥心里念着她,多半会去青州找她。
“好,我跟你去青州。”唐梅拧着眉头,恶狠狠地答应下来。瞧她神情,倒好像崔滢要她去的,不是什么繁花着锦的人间富贵府第,而是阴森鬼域,地府冥狱一般。
郡主和二公子要走,田庄里头自然一片忙乱。到了分别那日,与前次没什么大不同,只是崔滢身边多了一个唐梅,一个黄桂儿。岸上送行的人,少了一个常大夫。
夫子长叹:“老常是顶好的医者,却死于贼兵之手。可见这乱世啊,能医不自医。也不知老夫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海晏河清,上位者圣明,下位者安乐的太平盛世?”
黄桂儿扯扯他胡须:“夫子你只要长命百岁,一定能够看到。”
官家两层高的楼船没法近岸,崔滢带着山月等一行人,坐小舟接驳,至河中上船。
舟行一半,崔滢突地回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河对岸山峦起伏,一人黑衣墨弓,骑着一匹马,高高地立在积雪堆积的悬崖上。
崔滢看了一会儿,那人似乎也接触到她目光。过了一会儿,掉转马头,很快从山岗上消失。
崔滢收回目光。
自吴县一战,刘公道的人马全数如鸟兽散。那人也消失在乱军之中,无人知其下落。她原本以为他去寻刘公道,一起前往均天大王所在。
没想到他今日忽然单枪匹马出现。他为何而来?是只为告别,还是别有图谋?